还能够被称为青年的埃里克并没有什么恶习,也并非如同寻常的寻死之辈一样,想借着机会酗酒以麻痹自己,好让躯体无痛地走上绝路。他同时也没有那种借着酒精和自己独处,在人生最后时光回忆往昔的打算。
埃里克此时饮酒只有一个原因:一个普通人寻死时应当如此:失去生命的躯体旁凌乱地摆放着尊严被摧毁的惨状,一些酒精是可怜人最后的欢畅,跟理性十足的遗书等物件形成对比,一眼就能够看出所谓“人性的复杂”。若非实在难以给自己整理遗容,他真想自己把自己的一切后事都做得尽善尽美,让这一幕作为杰基尔最后的艺术永远流传。
想到这里,他更加惋惜自己没有搞到铳的办法。事已至此,也只能做好最后能做的事情了:
他衣服里已经换好了成人纸尿裤,降低生物尸体难以避免的那些污秽情况玷污最后艺术的现场。
于是,难得的宁静来临了。埃里克的思绪终于能在此刻得到放松,辛辣的酒液穿过喉咙,灼烧感质问他,质问他为何如此远离常人的思维?埃里克沉默着,意识到人终究不能够对抗这一切:纵使他不想要回忆往昔,过去的一切也还是在这个最孤独的时刻汹涌而来。
我为何如此远离常人的思维?
我想我从未真正理解常人的一切。
“戏剧”是埃里克的全部,从出生开始,甚至早于他出生就已经如此了:其他母亲怀孕时的胎教曲目可不在杰基尔家安排的列表里,陪伴着胚胎的从来都是过往戏剧大师们留下的录音。母亲早逝的埃里克从没听家人给他说起过这件“小趣事”,这都是年幼的他躲避在各个舞台装置之后,听那些和父亲同辈的演员们随口聊起才知道的。
所有人都执着于让他成为一个新的表演大师,但除了父亲,没有人真正意识到一个新的表演大师并不能拯救正在衰落的传统戏剧。没人在乎,迂腐的脑袋无法分辨这些问题。如果现实不能让人满意,那总要有什么东西错了才行。舞台错了,剧本错了,观众错了,这个没有天才的时代错了——但就不能是他们自己错了。
甚至没有脑袋能接受“其实没有人有错”的事实。没有人错了,只是一切不再如过去那般匹配:不再有那么多人痴迷于舞台上的喜怒哀乐,不再有人珍视演员每一次一颦一笑背后的细微差别。最完美的那些表演早就被影像定格,而人的时间很宝贵,没工夫去理会不完美的事物。
理查德是难得的天才,更难得他在这份天才之后还能保有一颗常人的心。他很普通地想爱自己的孩子,也很普通地需要关照老人们的情绪,不得已答应尝试教导埃里克表演。而当埃里克表现出超凡的天分时,埃里克相信他从父亲眼中见到了震惊和悲哀。
因为天赐的天赋,幼小的孩子要被迫着背上不合理的期望,如果这个孩子足够幸运又足够不幸,他将成名,将把这个破败的繁荣时代延续,又将孤独地守望一切辉煌远离他,什么也留不下。
埃里克并非不近人情,他懂得人的情绪。他懂得父亲是真的希望他能够快乐,但一切已经不由戏子掌控。他真的曾为这些陪伴和心血触动,但如今已失去这种能力。每一个杰基尔都能表演出最触动人的情感,但面具上的装扮终究不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最可悲的是,面具戴太久,就再也摘不下来,也分不清了。埃里克想到,可能父亲的去世将是最后一件触动他情绪的事,某种程度上,他为自己还保有人的情感而庆幸。
可往后的日子将去向何处?
……就当是为了还珍惜“人”这个身份的自己,埃里克决定用死亡和最后的戏剧场景,背叛那一双双曾经背叛了他们的眼睛。
酒液慢慢地不再刺激他的喉咙了。孤独平静的时刻却让埃里克感到奇异的温暖:他向来习惯于独处,但这是他感到最坦然的一次。仿佛不再有什么事物追赶,再没有什么能够审判他。杰基尔终于能够停下了。
放下酒杯,埃里克坦然地走向放在绳结下的椅子。
“可惜,最后也没能找到《窃星者》的剧本。”
踏上椅子前埃里克最后的想法就这样简短,但不幸的是,一阵失重感袭来——腐朽的椅子支撑不住他的体重,在他套紧脖子之前断裂倒塌。随着一声闷响,埃里克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顺带还撞上了办公桌的侧面——
“嘶……”疼得龇牙咧嘴的埃里克并没有像往常寻死者那样就此躺着开始哭诉不幸,他自己翻身强撑着爬起:这撞到桌子的声音如闪电一样掠过他的脑髓。
作为一个自幼同表演道具相伴的人,他能保证这种声音只来自有暗层的木制道具!埃里克仔细检查着这张书桌的每一个角落,收拾父亲遗物的时候他已经找过每一个抽屉和柜子,到底是哪里还有遗漏?
终于,在重新敲打侧柜最里侧木板之后,埃里克用刀小心挖掘出一个夹层。这个用木板挡住的部分做了十分严密的保护,在最开始就没被设计再度开启的空间,所有缝隙都被木屑填满,寻常敲击根本不会发出异常响动。
若不是埃里克这次跌倒撞击的位置太过怪异且力度不小,加之几分木桌年代久远的缘故,这个秘密本该和他的主人一同永远沉默下去,并在沉默中祈祷:永远别再有人试图撬开那一道大门。
可一切已经晚了。无数偶然所堆砌出的必然之中,埋葬者的血亲,一个足够幸运又足够不幸的,有充分的天分去理解祂的艺术家,从黑暗中取出了那个被胶带和油纸包裹的物件。
埃里克看着这个书本大小的东西:胡乱缠绕上去的胶带似乎正讲述着前代持有者的恐惧和慌乱,那人对此物最后的理智化作油纸上几行醒目的乞求,正是理查德·杰基尔的字迹。
“无论是谁,我祈求你,千万别打开它!”
一种宿命跨越千万因果,化作所谓“巧合”传递到埃里克的手上。唯一一样寻死前想要得到的物品,难道就这样被我找到了吗?埃里克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与眼神,他的世界聚焦在这独有的一件物品上。父亲留下的警告如最后一根缆绳拽住他,但埃里克听到了:
他听到漆黑且甜美之声,请求他,乞求他,诱惑他,要求他,迫使他,控制他!埃里克·杰基尔!他拿起刀,撕碎一切阻拦之物!
埃里克,哦,埃里克!你曾听你的名吗?跨越超弦和星空,不在此世的魅影,化身的狂人,覆面者!
——他打捞起,他本该破碎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