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叶骨笙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就是水。温的，淹到锁骨，把衣服泡得贴在身上，沉甸甸地坠着。

她动了动手腕，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两手被举过头顶锁在两边，链子不长，前后左右的墙都够不着，整个人就那么悬在水里，脚尖勉强点着池底。

视线慢慢聚拢。

这是一个地下的水牢，头顶几盏油灯昏黄地晃，水面泛着油膜似的碎光，四周石壁潮得发黑。对面隔着半道铁栅，也泡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露出肩膀以上的轮廓，靠在石壁上像在打盹。

叶骨笙挣了一下铁链，链子纹丝不动，手臂却酸软得像被抽了骨头。

“别费劲了。“

对面那人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被吵醒了不太高兴，“对你，他们算是客气了，只是在水里下了麻沸散，你现在能睁眼已经是底子好了。“

叶骨笙偏过头，隔着铁栅看他。那人往前倾了倾身，露出半张脸，年纪不大，嘴角挂着一种“早料到了“的笑。

“你是谁？“

那人闻言挑了挑眉，把头又靠回石壁上，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都说你失忆了，我还以为是装的。“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感叹，“看来是真的。“

叶骨笙没接话。她试着调动全身的力气，温热的药水随着动作漾开，泛起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

“省点力气吧，“对面那人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了点好心，“你刚醒，药劲儿还没过，越动越没劲。“

叶骨笙不再动了。她偏头打量四周，石壁高处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的是月光。夜里。

铁栅那头传来开锁的动静。

脚步声从暗处走过来，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带着回音。叶骨笙循声抬头，看见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站在水牢边缘，垂眼盯着她。

宇文甚。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窄袖袍，腰间系着一枚极其不搭的旧荷包。油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脸衬得半明半暗，目光落过来，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叶骨笙仰着头看他。浑身泡在水里动弹不得，被锁着链子举着双臂，姿态狼狈到极点。但她就是不想低下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迎上去，带着股劲。

宇文慎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他蹲了下来。

视线从高处一下子落到和她齐平的位置，他蹲着，目光从她脸上细细地扫过，眼尾、鼻梁、唇角，像在确认什么。

“笙儿。“

他开口，声音很轻，和方才居高临下时判若两人。

叶骨笙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波纹，搅得头里面那些她一直理不清的东西翻涌起来。

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也是这样的脸，也是这样的语气，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光。她闭了闭眼，想抓住那个画面，却像攥了一把沙，越用力越留不住。

再睁开时，什么也没想起来。

“……阁主。“她说。

宇文慎蹲在那儿没动，目光依然落在她脸上。那句“阁主“像一盆冷水，他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又压了回去。

“水凉不凉？“他问。

叶骨笙看着他，没答，半响后，才轻声开口，

“阁主，我犯了什么错？“

声音不大，带着麻沸散泡过之后那股有气无力的劲儿，但咬字清楚，像是真的在虚心求教。

宇文慎蹲着的姿势没变，攥着荷包的手却松了一下，看着她，像在判断这句“阁主“是当真失忆还是装的。

“你擅自逃离青崖间。“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方才走下来时的平稳，“按崖规，九影擅离，废其武功，禁足悔过崖一月。“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从叶骨笙脸上移开。

她听完“废其武功“四个字时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没躲，依旧仰着头看他。水面上的倒影被她的动作搅碎了一瞬，又慢慢聚拢。

叶骨笙忽然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方才蹲下来叫那声“笙儿“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眼底的东西她看不懂，但至少不冷。现在说“废其武功“四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条写好了的崖规。

她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

宇文慎说完，没等她回话，站起身来。膝盖处的衣料沾了水渍，他垂眸掸了一下，转过了身。

对面铁栅里那人一直竖着耳朵听，见状终于忍不住，往前扑了半截身体，锁链哗啦啦响了一串。

“……这么狠？“

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惊愕，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走向。宇文慎没回头，往暗处走了两步，靴声在石阶上渐远。

铁栅外脚步声换了两个人。

叶骨笙还没来得及反应，有人从侧边绕过来，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另一只手的药碗已经贴到她唇边。药是凉的，苦味直冲鼻腔，她不张嘴，捏下巴的手指就往里挤了一下。

“灌。“

她听见身后有人说了一个字。

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呛进喉咙里，又苦又涩。她挣了一下，铁链扯得肩膀生疼，但麻沸散让手脚像泡了水的棉絮，使不上力。

对面那人又开始喊。

“宇文慎，宇文慎你回来！“声音在水牢里撞来撞去，带着回音，“你青崖间可就这么一个九影杀手，你疯了？你费了多少年才养出来的，你就这么废了她？“

铁链哐哐响，那人整个身体都扑在铁栅上，喊得嗓子劈了叉，“你至于吗宇文慎。“

叶骨笙耳边灌满了那人的喊声和药汁流过喉咙的吞咽声。第二口被灌进去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苦味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烧得她整个人都蜷了一下。

水花溅起来，溅到她脸上。

第三口没咽下去，药汁从嘴角溢出来，混着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垂着眼，看见水面被自己的呼吸吹出一圈细纹，铁链的影子在水底晃来晃去，什么都抓不住。

对面那人还在喊，声音渐渐远得像隔了一层布。

叶骨笙闭上眼。

后颈又软了，比上回还快。头往一侧歪过去，铁链吊住了她一只手，整个人半挂在链子上，脚尖从池底滑开，水没过了下巴。

最后一丝意识里，她听见对面那人终于停了喊，喘着粗气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温热的药水漫过嘴唇，灌进去一些，又吐出来一些。

石阶上早就没了脚步声。

宫灯亮起来时，何风情坐在妆台前，镜子里一张脸面如死灰。

青黛举着珍珠耳珰，手抖了半天也没敢戴上去。何风情不说话，她也不敢动，就那么举着，指节发白。

“戴上。“

青黛咬着唇把耳珰穿进去，针尖扎破耳垂沁了颗血珠。她慌忙去擦，何风情眉都没皱。青黛手抖得握不住梳子，铜梳磕在妆台上“当“一声，她蹲下去捡，蹲着就起不来了，肩膀一抽一抽压着哭。

何风情从镜子里看她一眼。

“哭什么。“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青黛摇头说不出话，何风情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薄纱寝衣，绣着大朵合欢花，料子薄得透光。她伸手拉了拉领口，又松开。

“我自找的。“她说，“没什么好哭的。“

青黛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可娘娘明明不喜欢陛下……“

何风情没答。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镜前最后看了自己一眼。那张脸浓妆艳抹，美得像幅画，画里的人却没了。

“去跟内官说，本宫准备好了。“

青黛不肯动。

何风情偏头看过来，眼神早已恢复了以往的犀利。

青黛愣住，眼泪砸在地砖上，抬手胡乱擦了，连退几步往外跑了出去。

门推开，廊风灌进来吹得裙摆晃了晃。内官尖细的嗓音远远传来：“娘娘，陛下那边传了。“

何风情闭了闭眼，抬脚迈过门槛。赤足踩在石砖上，凉意从脚心窜到胸口。裙摆拖过地面沙沙地响。

她往皇帝寝殿走去，一步也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