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篇:爱过知情重】
詹卿芸遇见晏远朝那年,她二十三岁。
有个朋友请她去葡萄酒庄小叙,彼时,她刚结束了在英国音乐学院进修深造的学业。
青色的葡萄藤叶缠绕在木架上,她穿着一身白色小羊皮礼服,人也不娇气倚靠着葡萄藤架坐,后院里的宴会歌声悠扬,偶尔传来几声碰酒杯的欢笑声。
詹卿芸不胜酒力,浅抿了几口低度数的白葡萄酒出来透气解酒,开酒庄的朋友家里祖上是做纺织业的,在沪上的百年民族企业了。
偏到了他这一辈,不接手继承家业,顺着兴趣玩起了酒庄,在寸土寸金的陆家嘴开了个酒吧,正经店,去的也都是些不显山露水的富贵子弟。
今天组的局就有不少生面孔,几个带着地道京腔的男人频频举起酒杯隔空敬她的几个漂亮姐妹,发小沈茵还捂着嘴附在她耳边小声谈论角落里那个气度不凡的男人。
詹卿芸还没谈过恋爱,十几岁就被父亲铺好路送出国求学,年纪轻轻就成了英国皇家乐团的大提琴首席,除了刻苦勤练,当然离不开父亲雄厚的财力。
她还顺着沈茵的话看了眼角落里的男人,身形颀长,剑眉星目,和人交谈时嘴角带着笑意,人群里一眼就能瞧得见他自信、意气风发。
出于礼貌,男人也偏过头回望了她一眼,轻托举着高脚酒杯敬她。
詹卿芸脸色发烫,顿时间觉得酒意上头,脸烫的吓人。
沈茵还意外的伸手探了她额头,纳闷的嘀咕了句,“不烧啊,怎么脸红的吓人?”
她深呼吸一口气,蹭的站起身,借口醒酒丢下一屋子人往外走。
奇了怪,在外求学多年,洋人的教育洗礼了她陈旧的思想,留学圈里多的是肉体伴侣,炸裂的桃色新闻多不胜数,她早已波澜不惊了。
眼下,她竟然会因为和一个陌生男人对视而害羞紧张不已。
微风拂过,庄园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葡萄藤叶植物香气,风里还掺杂了些许木桶酒香,詹卿芸单手托着脸,困意微微上头,身体也以极小的幅度摆着。
一双温暖大手动作轻柔扶着她的肩膀,詹卿芸猛地惊醒,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水汪汪地盯着眼前人看。
“对不住,怕你受伤。”男人微笑着松开绅士手,怕她不自在还特意向后退了一步。
詹卿芸狐疑地看了眼一旁葡萄藤木架,微松了口气,詹家是沪上老民族企业家,祖上早在民国时就靠着工业发展,鼎盛时期,大半个沪上的港口码头都有詹家的船只。
建国以后,更是在英德几个发达国家壮大发展工商业,在国家政策扶持下,他们詹家早已成了沪上老牌工业资本家族。
她是父亲晚婚晚育得来的宝贝疙瘩,独生的囡囡被娇养长大的,但家教礼数却一点没差。
“多谢了。”她礼貌的回以微微一笑,却没注意到男人微微失神的神情。
自那以后,这个北京来的子弟就常约她出去。
理由蹩脚的很,今儿长乐街的电影院新片上映,明儿个国会演奏厅首席演出,后儿胡同里有家正宗地道的馄饨汤面店开业了。
詹卿芸也不推辞,面上镇定接了他的邀帖,但每次都格外精心打扮一番才肯出门,两个年轻人的事情没多久就传到了詹父耳朵里。
他派人查了这个从首都来的年轻人,能查到的信息不足三行。
晏远朝。
首都人,生于1971年,国央最年轻的行政局长。
家住北二环雍和宫簋街四合院,父母健在,信息不详。
詹父捏着那张纸坐了整夜,第二天看着饭桌上洋娃娃似的女儿满面春风的样子,最终默许了晏家那年轻人的心思。
他叱咤商战半生,知晓晏远朝并不是良配,但无奈两人情意此刻正浓。可若日后有变故,受伤吃亏的只会是他的乖囡囡。
晏家似乎早有预谋,急不可耐的便上门定亲下聘,两人的婚事定在了年关。
詹父虽然多次托人探听晏家背景地位,但到了双方长辈见面的那一天还是忍不住惊愕,女儿未来的公公可是军事频道的重量级嘉宾人物。
放眼北京,还能有几个晏家?
詹父面上不显,但心里越发不安,接触几天后又稍稍心安,晏家是北京高门大户,但不骄不奢,他们待囡囡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他识人半生,却真觉得晏家家风极好,自己女儿嫁过去即使日后两人感情变故,他家的长辈也不会坐视不理让囡囡受委屈的。
婚后小两口过着蜜里调油的生活,晏远朝在国央慢慢站稳了脚,事业家庭双美满,就在他升迁述职的那天早上,詹卿芸面露娇羞的递给他一根白色验孕棒。
他将发言文件放到手边,有些困惑不解。
直到看清两条浅红色的杠,嘴角的笑意慢慢浮现升腾。
晏家很重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特意将老宅里一个做事极其稳当的阿姨送了过来伺候她的饮食起居。
远在沪上的詹父得知这个好消息也是又惊又喜,委托了律师草拟了一份财产赠予协议,过户了几处老胡同里的民国别墅给那个未出世的外孙外女。
随着协议到北京的还有个伺候詹卿芸从小到大饮食起居的姆妈,他老来得女但却诸多不便没办法陪在女儿身边,斟酌思量许久才决定将那姆妈送去北京。
两大家派来的阿姨都各司其职,每天尽心尽力的熬最营养的参鸡汤,两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比赛似的熬粥煮汤,一左一右的立在餐桌旁,颇有种盯着她吃完的架势。
小孕妇的情绪激动,但却也明白丈夫正处在事业的关键期,每天拖着笨重的身子在家里食补静养,晏父晏母多次派人接她回老宅小住。
临近年关,国央财务科正配合上面核实收据支出,还要分管底下分行的诸多杂事,晏远朝作为刚上任的新官,自然要担起这些杂活苦活的重担,常常忙的心力交瘁。
忙的晚了就让助理在旁边酒店开间房凑活一下,偶尔他也会给家里打去电话,但大都是阿姨接的,詹卿芸孕中期乏困,他打电话时还在楼上房间睡觉呢。
詹卿芸也想给他打电话,但都忍住了。
她出嫁时,父亲亲手给她盖上红盖头,隔着红色的绣纱盖头,那个坚毅的中年男人偷抹着眼泪,告诉她,“乖囡,嫁的远,离爸爸远了,在那边要懂事,远朝工作忙,切勿使小性子,夫妻二人要互相包容照顾。”
那些年,通讯还只能靠着电话联络,诸多事情繁杂,新婚夫妻二人竟也有一月有余未见。
有时他抽不开身,就让司机买国贸附近点心铺的糕点送回老宅,孕期的詹卿芸嘴刁,孕吐反应大,但钟爱那家店的芙蓉糕。
看着儿媳的脸小了一圈,晏老爷子板着脸给国央领导办公室去了个电话,当天下午,他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座驾便驶入了老宅胡同。
满脸憔悴消瘦的晏远朝拎着糕点盒子踏进院子时,穿着灰粉色毛衣长裙外搭开褂棉夹袄的詹卿芸明显一愣,也不顾肚子里还揣着个娃娃,迈开步子小跑的扑进他怀里。
晏远朝手里拎着糕点盒子,无奈的用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蹭她脖颈,惹得人咯咯笑,两人小别胜新婚,全然不顾立在游廊下看他们黏糊的长辈还在场。
“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还要忙到年关呢。”詹卿芸的肚子很是明显了,怀孕进入中后期了,行动多有不便,此刻孕肚正顶着晏远朝…
“这不是领导打电话了,说有人想我了,想的都瘦了,我瞧瞧哪瘦了?”他故意扬起声音,有心说给游廊下板着脸的父亲听。
“你讨厌,谁乐意想你。”詹卿芸反应过来了,害羞的将头埋进他行政夹克里,淡淡的薄荷香气让她很是迷恋。
他勾起嘴角轻笑,身后的助理极其有眼色,接过他手中的糕点盒,虚搀着两位长辈回屋,给他们小两口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晏远朝抬手环抱住怀里的人儿,忍不住轻捏她的腰肢,不怕死的意味深重,鼻音重重的嘲笑道“胖了,长肉了。”
“哼。”果然,没有一个女人喜欢被人说胖。
詹卿芸前一刻圆圆胖胖的白脸瞬间皱成一团,佯装生气的推开他,嘴里还不依不饶的质问着,“你什么意思?嫌弃我了呗?”
“哪有,你胖成个球我都喜欢得不得了。”
“我爸说的没错!”詹卿芸到底是没舍得推开他,被他搂的更紧了些也不吱声,声音带着些撒娇的意味,柔柔的。
“岳丈大人说什么了?”他憋着笑问,故意逗她,“说你胖了?”
“晏远朝!”
詹卿芸皱着小脸,气急败坏的挣开他怀抱,往屋里走。
赌气的意味深重,惹得晏远朝眼皮一跳,连忙追上去揽着她,哄骗的意味深重,“说嘛,我岳丈大人到底说什么了?小婿实在好奇。”
她憋着笑,故作深沉的模仿父亲的语气和神态,“晏家那小子就是油嘴滑舌,惯会哄人,你就是个小没出息的白眼狼,别人说两句好听的就把你拐到北京给人家做小媳妇了。”
晏远朝先是一愣,最终还是被她这活灵活现神气的模仿样子笑到了,爽朗的笑声飘出四四方方的院落,两个鲜活的年轻人笑弯了腰。
北京年后的早春里,晏家迎来了一个粉琢玉雕的女娃娃。
所有人都欢喜极了,晏远朝摘下眼镜,看向窗外大雾弥漫的天,喜极而泣,“清宁,晏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