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篇】
晏远朝在园山购置了一处院落,这事先惊动了老宅的人。
几年的光阴,晏家大起大落。
老太太前些年身子突然出了些问题,好端端的就动不了了,转到军区医院做了全身的检查,全家上下都吊着心,老太太中风了,半边身子都瘫了。
那会,晏远朝的工作一天比一天有起色,上下都需要打点,周边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
每天都悬着一颗心,生怕有个不注意就被人当枪使了。
老太太住院离不了人,家里的保姆再尽心尽力也不如自家人上心,詹卿芸肚子刚显怀,每天早早拎着保温桶,牵着女儿清宁去医院陪着老人。
老爷子也心焦,陪他从南到北走了大半辈子的老伴身体说不行就不行了,可他还没正式退,有些工作还是要做,也不能整天守在病床前陪着。
儿媳妇挺着大肚子还带着个娃来回奔波,家里医院两头跑,他不聋也不瞎,心里是又感激她,又亏欠。
老太太神智还是清楚的,整天拽着詹卿芸的手嘱托念叨,嘴里说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们晏家娶到你这样的好儿媳,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不容易,替我们晏家生儿育女。”临了,老太太还偷摸的抹眼泪。
詹卿芸不娇气,尽心尽力的伺候着,空了还教着四岁的清宁亲亲奶奶,白胖的小奶娃笨笨的踮着脚,学着妈妈的样子亲老太太的额头,亲完还自己咯咯咯的笑起来。
特供病房里总算是传出了几声欢笑声,晏老爷子在警卫员的搀扶下别过头不忍再看,儿媳的肚子像是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身子越发沉重,可老伴的病情却不见丝毫的好转。
他知道,早晚的事了。
眼下他们的好儿媳还有办法哄着老人开心,天天拖着重身子奔波伺候也不见怠慢,他百感交集。
晏远朝下班坐进了车子,一身的酒气,助理眼观鼻小心的问着,“领导,咱们回哪?”
他抬手按压着额角,问了句,“老太太身体怎么样了?”
助理话里有话,但还是规矩本分的回答,“情况不太明朗,今儿太晚了,估摸着歇了,去医院会跑空的。但听说夫人整天带着宁姐儿去医院陪着。”
“宁宁才四岁,给家里阿姨说让她们带着就行,医院那边小孩子少去,再托人去国贸金店定块表给夫人送去,别让她太操劳,毕竟还怀着孩子呢。医院里少不了人伺候,别累着。”
助理哎了一声,应下了,他听得出话里的意思。
转身给司机报了个地名,“去园山的那处宅子。”
黑色的奥迪车驶进别院,里面灯火通明,但罕见的没听见那位哼唱小曲,临进门隐约听见啜泣声。
晏远朝留了个心,让助理在外面等,一进门就看见老爷子拄着拐杖脸色铁青的坐在上座,身旁跟着几个穿便服的人。
地上坐着的女人不是旁人,是自己这两年偷摸养的情人。
身上穿着暴露的真丝睡裙,外面裹了件披肩,地上全是砸烂的琵琶和戏服道具。
“爸,您老怎么来了?”晏远朝面不改色,他购置这处园子时就知道这种事藏不住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被翻出来。
老爷子铁青着脸,颤巍巍举起拐杖往他身上抡砸,恨铁不成钢的骂着,“你还有良心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卿芸哪点对不住你了?你还是人吗?做出这种腌臜恶心的勾当!她给你生儿育女,挺着肚子伺候你生病的爹妈,我怎么就有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晏远朝也不躲,任凭老爷子的棍棒雨点似的落在自己身上,最后跪在了老人面前。
“爸,我当时娶她是您二老的授意,这些年我尝试过爱她,但儿做不到,只能这辈子对她和孩子好。”
晏老爷子一愣,扔了拐杖,仰天长叹的哀求他“你到底怎么想的?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得让我这张老脸赔完吗?”
“我试过了,是亲情,但没有爱情。”他看了眼地上那受惊的女人,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喜欢的人这辈子都娶不到,偷偷在一起也不行吗?”
说时迟,那时快,女人突然干呕了两声,面对老者如炬的目光,害怕的捂住小腹,不敢抬头。
“混账东西!”晏老爷子冷笑道,意味不明的扔下句,“有的事就算伤天害理,我也得做,明天下午我派人来接她去医院,你好自为之,这事要是传到了卿芸的耳朵里…你就不是我儿子了。”
老太太硬是撑着一口气,亲眼看过詹卿芸生的那对双胞胎才舍得撒手西去,临走前给留了个大红包袱,里面全是她的嫁妆,翡翠手镯,白玉脂颈圈,金钗子,都是些有市无价的稀罕老物件。
她憋着一口气,拉着晏远朝的手嘱咐道,“卿芸是个好…好姑娘,你…得好好待她,给咱们家生了三个香香软软的妞妞,你…要是对不住她,我…咽不下这口气。”
病床前刚生产完的詹卿芸并不晓得老太太话里话外的深意,只是觉得伤感,低头看孩子的空档偷抹眼泪儿。
晏老爷子拄着拐杖,摩挲着老伴扎满针眼的手,温柔的安抚她,“有我老头子呢,从今以后卿芸是咱亲姑娘,我晓得你一直想要闺女,以后我看护着那娘仨,你放心的去吧。”
他话刚说完,老太太就放心的咽气了。
老太太的丧事没有风光大办,只是简单的在殡仪馆举行了告别仪式,前来送她的宾客络绎不绝,送来的花圈都把殡仪馆堵的水泄不通。
詹卿芸执意要送老人最后一程,晏家便给她安排了一辆商务车,在墓园前晏远朝扶着她给老太太鞠躬送花。
她白嫩的脸憔悴消瘦了不少,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晏远朝抬手轻抚了她的后背,哑着嗓子劝她,“妈最疼你了,别哭坏身子,她老人家泉下也不安。”
晏家喜丧两全,老爷子整整一月未出门。
老太太下葬后的第三个月,晏远朝已经不回家了。
哄完孩子睡觉的詹卿芸给国央办公室去了个电话,秘书接的,回答的滴水不漏。
只说国央局势不明,董事局空降了位人物,晏远朝日夜不眠的在忙工作,希望夫人放宽心,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詹卿芸自己也想不明白,他们之间怎么就像是变了一样,平白的生了许多隔阂,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常常记挂她和孩子们了。
事情的转机是在双胞胎女儿的周岁喜宴上,他们晏家是京城里的世家,在偌大的北京城里盘根交错,交好的世家和大院的同僚们都热热闹闹的聚了聚。
三里屯的周氏公馆,中规中矩的喜宴聚会,老爷子和几个世家的大家长都在二楼雅间喝茶叙旧,一楼的宴席热闹极了。
大家都有心借着这喜庆事聚聚,毕竟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在这风雨飘摇的北京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无限放大,太多人盯着他们这些二三代子弟了。
这一年大家过的并不顺遂。
酒一杯接一杯的下了肚,他们的话也渐渐密了起来。
詹卿芸让姆妈把两个孩子抱下去,偏过头看身旁微微发福的男人失了神,他们这一年聚少离多,岁月不饶人,他们三十几岁的年龄也都有了些沧桑的痕迹。
她感到有些陌生,晏远朝微微有了些发福,和她记忆里那个青色葡萄藤下谈笑的年轻男人无法重合了。
突然一阵奇香扑鼻而来,还没缓过神,自己身边那个男人脸色大变,紧张的站起身。
他的反应很大,压低音量呵斥不请自来的女人,“你来这做什么?回去。”
詹卿芸困惑的看着他们拉扯,周边那些人面露尴尬的低下头,除了她,他们好像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这办孩子的周岁宴,怎么没有人可怜可怜我那…”话还没说完,晏远朝就甩了个巴掌给她。
詹卿芸诧异的捂住嘴,自己丈夫是个温文尔雅的主,怎么会无缘无故打女人呢?但直觉又让她觉得不安。
她没敢往那方面想,余光突然瞥见二楼板着脸的晏老爷子,心里的不安又重了些。
那女人被人强行带走了,好好的周岁宴全被搅和了。
司机开着车,詹卿芸偏过头看疲倦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的男人,冷不丁的开口问了句,“她是谁?”
“卿芸,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难道也像其他人一样怀疑我作风有问题?”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如炬的目光逼视着她。
詹卿芸心底的疑云散开,轻轻的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她有很多话没说出口,却被晏远朝轻飘飘的一句“工作忙”堵住了。
詹卿芸再见那个女人时,已经是二十几年后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他们早就协议离婚了,女人仍上门去闹,哭诉她流掉了一个成型的孩子,是男胎。
老爷子找人做的,晏远朝知道但却无力反抗,任由老爷子做了。
詹卿芸知道这些事时,他们最小的儿子晏明霁都已长大成人。
怀上儿子是个意外,双胞胎女儿刚上小学,参加学校组织的夏令营不在家。
一身酒气的晏远朝破天荒的回了家,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已经有了裂缝隔阂,和平分居一段时间了。
詹卿芸才洗过澡,头发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清冽干净的白茶香气丝丝缕缕地传入他的鼻腔。
晏远朝动手剥掉了她身上的睡袍,两个人在客厅纠缠厮磨,彼时詹卿芸早就没了年少时的悸动和真心,有所耳闻他在外的一些风流事。
她试图推开压着自己的晏远朝,但力量悬殊太大,他动作粗鲁,喘着粗气的咬啮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最终她绝望的闭上眼,任由他去了。
两个人浑身是汗,从客厅的沙发滚到地毯上,她的长发干了又被汗浸湿。
晏远朝酒醒了大半,隐约感到她落了泪,冰冷的泪珠砸在他肩上。
她最终还是留下了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但在孩子出生后第一时间联系律师草拟了离婚协议书。
两家的长辈都劝,尤其是晏老爷子近乎哀求她,求她哪怕为了四个孩子考虑也别冲动。
她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心软了,将那份离婚协议书收了起来,在儿子出生后,晏远朝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就再没回过他们那个家。
听说他给那女人重新购置了一处房子,以她名字命名梅园,那女人是早些年一个唱戏的小花旦,后来在大火时隐退,退了圈一心陪着事业有成的晏远朝。
晏明霁性子安静,长到三岁那年,詹卿芸被确诊抑郁症。
她常想着解脱,终于又将那份离婚协议书重新翻了出来,晏远朝爽快的签了字。
黑色的墨水还没干涸,锋利的笔画张扬的字格外刺眼。
在她三十七岁这年,她离婚了。
詹卿芸面无表情的收起那份协议书,她的行李早已打包好放在玄关处,刚起身就被晏远朝叫住。
“芸芸,你是个顶好的人,我尝试着爱上你,失败了。”
“我从小活的教条,格外欣赏野性生机,你太无趣…”
詹卿芸静静的听着他说,最后一句话音刚落,她隐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撕碎了。
在这场婚姻里,她不确定当年那个北京来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少真心,过去种种,皆为死灰。
那年北京雾霾极重,铺天盖地的新闻大肆渲染环境污染,却罕见的在三月末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
“繁华闹市,灯光普照。
然而共你,已再没破晓。”
父母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