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叔开门，你托我打听私塾的事情有进展了。”
第二天一大早，狗娃和家人刚吃完早饭，就有人过来敲门了。狗娃他爹去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族里的亲戚。
“他二叔在家吗？”
“在家，快进来说话。”
那个亲戚被请进屋里，和狗娃的祖父阿爹商量私塾的事情。
“他二叔，俺给打听到了有几家不错的私塾，但都比较贵。还有一家新开的私塾，价格比较合理。恁一家商量商量。”
亲戚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狗娃他一家人。众人商量过后打算让狗娃去新开的私塾，狗娃在这一年也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姓氏。
“狗娃，你祖父和你阿爹没有本事。这个家没有多余的钱让你去读更好的私塾。俗话说的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祖父相信只要你能学好，在哪个私塾都能学好。”
“狗娃，咱家姓薄，祖上出过太后，那个很有名的薄太后就是咱这一脉的老祖宗。祖父不求你和太后比肩，但求你能识几个字，找个能养家糊口的活计。狗娃你身子弱，出生的时候一度都没有气儿了，干不了重活，将来还得娶妻生子。”
祖父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话，狗娃在心里默默吐槽，“俗话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俗话还说了百无一用是书生。……和太后并肩的只有驾崩了进皇陵常住的皇帝，……一定、必须得娶妻生子吗？每个人都是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在一个人回去，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段路程，刚开始的那段和快结束的那段都是一个人走，那为什么还要找一个不同路的人为伴呢？……”
吐槽归吐槽，狗娃面上依然装作认真听祖父讲话的样子，像极了他在现代站在讲台上讲课，下面一群装作认真听讲但实际在开小差的学生。在祖父说了半天后，狗娃插了一句。
“祖父，我去读私塾是不是得起个名字啊？”
一句话让全家沉默了，全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若是问他们几月份插秧几月份开花授粉，他们或许能和你唠上个大半天，但到了起名字这种和文字打交道的事情了，谁也不会。最后是那个亲戚站出来打圆场
“他二叔不是定下来是那家新开的私塾，那不如让私塾老师给狗娃起名字。读书人起的名字说出去也好听不是。”
“狗娃，那家私塾先生是姓陆，名书钦，字盛熙。听说都是有来头的，好像是在什么古籍里找到的，让先生也给你起个古籍里的名字，这不比你祖父阿爹起的好听。”
狗娃以及狗娃的家人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那个亲戚继续说
“他二叔，确定是这家了？那我就说了，这家除了拜师六礼外，每年二两银子。后天就可以去报道了，不过俺听说，这家私塾银子要的低，但考核很严格。如果考核不过，人家也不要。”
“阿伯，你知道先生考核什么吗？”
“这个倒是不知，不过想来应该不会太难的。”
狗娃默默的倒了倒肚子里的存货，不知道在古代先生面前够不够看的。邻居看看交代的差不多了，起身回去。狗娃一家人千恩万谢的送亲戚出门。
阿娘和阿奶准备狗娃后天去私塾的衣物，阿爹和祖父一个先去找找私塾的具体位置，一个去找村里的赶牛车的赵大哥。众人兴师动众的忙活了两天，到了狗娃去私塾这天早上。
早上寅时四刻狗娃困得迷迷瞪瞪的离开被窝，穿好衣服，快速的吃了一些早点垫垫肚子后，和祖父离家。赵大哥已经将牛车停在村口等着了。
“赵伯伯好”
狗娃坐上牛车后和赶车的赵大哥打招呼。
“狗娃，从咱桃花村到新安县大概需要半个时辰，路上困了就睡会。你赵伯伯赶车稳着嘞。”
赵大哥和狗娃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狗娃早上的几分困意，被冷冰冰的深秋的晨风给吹的冰冻住了。寒露的早上露气寒冷，将凝结成霜，大地已呈现冬季的景象。菊华寒露浓，兰愁晓霜重。【1】
早上卯时牛车伴着寒露浓、晓霜重，缓缓行走在寥寥无几的道路上。在卯时六刻狗娃和祖父到镇上了。步行了不过一刻钟，走到了一处透漏着书香门第的朱漆大门前。
“就是这家了。”
祖父对狗娃说。
“没有其他的孩子来这个私塾吗？”
狗娃在心里嘀咕这个私塾先生是不是有点不靠谱？为什么没有其他的孩子过来学习呢？会不会是拐卖孩子的地方？
祖父已经上前去敲门。
“谁呀？”
“劳烦告诉先生，桃花村狗娃过来了。”
“稍等。”
在狗娃嘀咕中，没一会大门打开了，走出来了一个谪仙般的男人。狗娃自诩在现代也看过很多男演员的周边，但没有一个人的颜值能和眼前之人的颜值相抗衡，甚至连平分春色都做不到。
大门缓缓的打开，走出来一人。他一身月牙白锦袍，上面用银丝绣着竹叶暗纹，行走间竹叶若隐若现。外面披着一件竹色的厚长袍，衬得肤色白皙细腻。此人生得玉树临风，面如冠玉，眼若星辰，狭长得狐狸眼潺潺春水，温润如沐春风。长发似绸缎散落在身后，只用一枚玉簪把前面得头发随意的盘在脑后。
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在腰带上坠着一块古朴未经雕琢的玉佩。光看此人的衣着就是万金之数，既不缺财物，为何还要开私塾呢？狗娃愈发觉得这家私塾先生不靠谱。
“陆先生，这是狗娃。您看……这……”
祖父没有见过如此气派之人，比之每年所见到的交粮处的官吏更加气派，一时间结结巴巴，生怕惹恼了这人。
“先生好，请先生安”
狗娃虽然在心里吐槽但面上依旧是好孩子的模样。恭恭敬敬的朝着陆书钦行晚辈礼，口中说着先生好。陆书钦回狗娃一个颔首礼。
“这便是令郎？随吾入内，考核通过即可拜师。令堂可在院内等候”
陆书钦示意狗娃随他去前厅接受考核，让孙叔带着祖父去院子里稍等待。祖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物，那些补丁叠补丁的衣服穿在里边，外面的这层是三年前还是五年前做的早已忘却。虽然没有补丁也很节约着穿，但早已是洗到发白。祖父看着身为下人的孙叔穿着都比自己光鲜亮丽，有些不太敢踏进去，生怕遭到嫌弃。
狗娃大大方方的迈过门槛，跟着陆书钦往里走去。陆书钦看着狗娃迈着小短腿却毫无自卑感的往前厅走去，脸上依旧是温润，心里觉得这个小娃娃很是有趣。门口处的老人才是正常的表现。
祖父向孙叔推辞，只说是到处转转不进去了。孙叔也没有强留，只说考核完后过来接孩子就可以。祖父看着周围一座座的高门大院，都透着非富即贵。祖父自知与周围格格不入，索性出去看看有没有适合的活计。
陆书钦带着狗娃穿过庭院，到达前厅。陆书钦坐在主位上，看着狗娃说“坐吧”。狗娃也没客气，利用现代学到的知识，判断客人做的位置，走过去道谢后，从容地坐下。陆书钦心里的好奇越多了。
“你可用过早饭？”
“回先生，小子早上在家用过早饭。”
“放松，不用太紧张。考核并不难。”
“请先生出题。”
“很简单，说说看你为何来此。换而言之，你来我这读书的目的”
狗娃面上依然是孩子的天真，心里却腹诽“读书的目的肯定是‘朝为舍田郎，暮登天子堂’喽。不然还能因为啥，做隐士也是需要吃喝的。”
陆书钦端着茶具轻轻的抿了一口，观察这狗娃的表情。狗娃在心里想了一圈后，选了一个适合他这个年龄段的理由。
“小子听村里的里正说书里有能让人吃饱的法子。”
“你们家吃不饱吗？”
“小子家里尚可温饱，是小子的姐姐出嫁后，前些日子饿死了。小子想从书里找到能够让你吃饱饭的法子，让饿死的人少一些。”
祖父在新安县看了几家招人的酒店后，想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急匆匆的走到陆书钦家门口。孙叔已经在门前等他了，祖父快步走上前
“孙……孙大哥”
孙叔看到祖父请他去前厅，祖父紧张的不敢走路，生怕走错一步让人看笑话，又挂念着孙子，只好局促的跟着孙叔身后，孙叔踩在哪儿，他就踩在哪儿，跟着孙叔一步叠着一步，低着头不敢乱看，拘谨地走到前厅。
“孩子通过了考核，吾择一吉日，行拜师礼。”
祖父被突如其来地大礼吓到了，他都已经做好被拒绝的打算了，没想过自己的孙儿能这么顺利的通过。
“先生，能……能给孩子起个名字吗？俺们……不会起名，在乡下叫叫小名也就罢了，将来……出去还是得有大名才合适。”
祖父没有忘记此行的另一个目的，让先生给狗娃赐名。
“等拜师那日，吾自会为其赐名。”
陆书钦从刚开见到狗娃一直到现在不曾对他的小名表现出半分的厌恶，狗娃对陆书钦的看法从刚开始的不靠谱到现在的好像可以试试。
这时孙叔过来说
“老爷，谢小公子来了。”
“请到前厅来。”
不一会一个小公子走了过来，年龄大概在6、7岁。穿着冰蓝色窄袖长衫的小公子走了过来，来人在6、7岁的年龄，衣襟处用宝蓝色的丝线绣着滕云祥纹，在袖口处带着墨蓝色的护腕，靛青色的长裤扎进锦靴之中。即使放在现代只是一个刚上小学的孩童，但狗娃看到此人，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诗词“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谢小公子走进前厅，目不斜视，不去乱看狗娃等人，也不向陆书钦乱打听，仿佛前厅里只有陆书钦和他两个人。
“弈，拜见先生，请先生安。”
“先生有事，小子不便打扰，敢问先生何日行拜师礼？”
“五日后，为吉日，可行拜师礼。”
“小子谢过先生，五日后见。”
狗娃和祖父离去后，陆书钦带着谢奕去书房，陆良朝早已在书房内等着了。
“谢兄”
“良朝”
“陆先生，今早刚收到飞鸽传信，东商渠，西犬戎，北北狄，都开始躁动不安，有挑起战争的意图。南巴蜀之地，暴乱加剧。听说现在流民无数，尸骸遍野。……咳咳……那位有迁都的打算，目前还不确定会迁都到什么郡县。”
“洛北，河阳，扶风郡，河池郡这些都是……咳咳……那位提到过并有过表示的郡县。”
“那……百姓呢？”
“……”
陆良朝看到谢奕无语的表情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书房内湖田窑清白釉双耳三足香炉内点燃了熏香，烟雾缭绕着从香炉顶部溢出，四散在空中，很快就和书房内的空气融合，落在众人的衣物上。
窗外的阳光甚好，秋季本就是天高云淡，只是快接近寒冬了，太阳即便是看上去很大，温暖却不似春季。在早上下牛车的地方，狗娃和祖父边说边等赵大哥的牛车。
“狗娃，先生考你啥了？”
“一些记忆方面的。先生教我读了一些书中的内容，等我读熟后背给先生听。错处越少越好。”
狗娃没有和祖父说实话，他也不想和祖父说实话。他穿越过来后，没有接触过太多有学识的人，大多数的农民对外面的事情并不是很了解。他们或许熟悉几月插秧几月授粉，但外面的战乱以及外面的情况知道的总是很慢。
狗娃记得在现代看过“何不食肉糜”这个故事，本以为当个故事看，在三天前的夜晚，狗娃才真真切切的听到这个故事的真实版本。那天晚上，月上中天，狗娃起夜后发现祖父阿奶的房间亮着蜡烛而且还有人在说话，狗娃好奇的过去偷听。
不怪狗娃好奇，家里的蜡烛都是节约用的，平常吃晚饭在院子里能用月光照亮就绝不用蜡烛，狗娃蹑手蹑脚的走到祖父房间外。
“翠翠……真的……一点……都没有，没有留下……吗？”
“唉，不止翠翠，很多……都这样了……”
“呜呜……翠翠……，她，……连骨灰都没有下葬啊……那她以后……”
“行了，翠翠就这样吧，以后都别提这个名字了。”
“老头子，什么叫就这样吧，以后别提了……翠翠她……她，她连完整的尸骨都没有啊，她被她男人换着吃了，她都给她男人生了两儿子啊，还是被换了……”
“行了，别哭了。翠翠那个村不安全了，迟早有一天咱这个村也得一样。”
“老头子，你太没有人性了。翠翠怎么说也是你的第一个孙女。她给她男人生儿育女，还被她男人换给邻居，被当成食物吃掉。连骨头……连骨头……都，都，都当成了柴火用。老妇听了，都，都……都心痛。”
“老汉要是没有人性，等咱这个村也……那样了，老汉第一个就把你给换了。老大家，翠翠的事别再老二家面前提。”
屋内阿奶似乎被祖父的话给吓到了，连阿爹都没有出声。站在房间外偷听的狗娃也愣住了。易子而食，析骸以爨【3】，不再是书本上的字词，而是活生生的摆在眼前。
狗娃记得那晚他像是个行尸走肉边的机器，在清冷的月光下，慢慢的挪回他自己的房间。那清冷明亮的月光，似乎看惯了人间的千姿百态。嫦娥不肯下月宫，是因为身处其中没有身在其外看的方便吗?
狗娃的表情控制的很好，哪怕是在外面走神的状态，和祖父的聊天丝毫没有破绽。很快赵大哥赶着牛车过来，狗娃和祖父给赵大哥铜板后坐上车，往回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