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帝在甘泉宫装了几天病后，陈砚知把宁安帝要求的为宁国祈福的法事大会安排妥当，经过国师的卜占选了一个吉日。在早朝的时候陈砚知向宁安帝汇报此事，宁安帝对国师一直是不冷不热，对于国师算出来的日子，也是半信半疑的态度。
到了举行祈福大会的那一日，宁安帝身着庄严的大裘冕出现在护国寺。天子大驾，法驾上所乘，曰金根车，驾六马，由公卿引导，大将军随车护卫，属车多达八十一乘，另外还有备车千乘，护卫骑兵万余人。
前面有十二面龙旗：风伯、雨师旗各一面，雷公、电母旗各一，木、火、土、金、水星旗各一，左、右摄提旗各一，北斗旗一面。旗后面是专用车队，包括指南车、记里鼓车、白鹭车、鸾旗车、辟恶车等这些是导驾仪。
导驾仪后接引驾仪。引驾仪的前导是由十二排分别手执横刀、弓箭，相隔排列的骑兵组成的卫队，称之为“引驾十二重”。后面尾随这乐队，乐队后则是各种幡、幢、旌旗等组成的旗阵。【1】旗阵之后，又有分别列于左右的青龙旗和白虎旗。两面旗帜后面是随行的朝廷官员。在这支队伍中间，还穿插和夹杂着手持兵器的骑兵和步甲兵。
引驾仪后面的才是皇帝乘坐的御辇。皇帝的车架是重要的核心，因此警卫极其森严。前后有数十位驾士簇拥，两侧则由南北衙禁军统领和千牛卫将军护驾。紧随御辇的是禁军的高级将领和宦官。【2】
声势浩大，遮天蔽日的御辇在随缘寺外停下，宁安帝下御辇，步行进寺门。护国寺古老幽静，大门的两边刻着“一执一念一浮生；一悲一喜一枉然”【3】道路两旁山风浩荡，松柏婆娑，禅堂草木，万节修竹。走进大殿内，身子各异的十八罗汉排成两列，大殿正中央供奉着宝相庄严的佛像。钟声悠远，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宁安帝上香完毕，由主持带路请宁安帝去护国寺后院的禅房稍作歇息。宁安帝等人经过曲径通幽的道路，来到主持为宁安帝准备的禅房。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皎然【4】的笔记。在书画前是一张桌子，可品茶可对弈。香炉里燃着佛门的清香，在屏风后面是宁安帝休息的地方。主持观察到宁安帝对这间禅房还算满意，识趣的退下了。
宁安帝还在欣赏禅房内皎然的真迹，外面传来文旋旌和陈砚知的声音。在门外候着的宁德明，走进来
“皇上，陈太师和文将军前来，说是有要事”
“让他们进来”
“臣陈砚知/文旋旌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位爱卿免礼”
“谢陛下”
“两位爱卿前来是为何事？”
陈砚知和文旋旌对视一眼后，文旋旌回答了宁安帝的问题
“陛下，征东将军秦孟秦将军……叛变了……”
“什么？！！”
“陛下息怒！！”
陈砚知和文旋旌同时跪下
“什么时候的事？”
“臣，臣也是刚接到消息”
“你们是同时接到的消息？”
“回皇上，是臣先接到的消息。臣得知秦将军叛变后，立刻拉上陈太师，前来面圣。”
文旋旌回宁安帝的问题
“两位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臣认为，应当立即派人去抓捕秦孟在京城里的妻儿为人质，以防不测。”
陈砚知立刻提出以秦孟妻儿为人质的想法，宁安帝看向文旋旌
“文将军呢？”
“臣，认同陈太师”
如果宁安帝不是早就接到了俞甘的部下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对于陈砚知和文旋旌的言辞恳切，宁安帝差点就信了。宁安帝想起俞甘的部下密报上写的内容，让宁安帝都快误以为秦孟是谢将军重活了一次。
俞甘的部下是宁安帝安插在徐州军队的眼线，他回的密奏上写“……徐州现状，人民奔窜，景象凋残，皆臣所见。……臣见诸臣具疏，有言父弃其子、夫鬻【5】其妻者；掘草根以食，采白石以充饥者……童稚及独行者……后见门外之人，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6】
宁安帝开始他的表演，先是痛斥了秦孟一通，然后话锋一转，从秦孟换到了两位中毒而亡的幼儿身上
“两位爱卿，朕有一件事想问两位”
“臣等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朕的两位皇子死因，两位爱卿追查的怎么样了？”
“这……”
“这……”
陈砚知再次和文旋旌对视，眼神之间迅速沟通，这次是陈砚知回复宁安帝
“陛下请放心，对于两位皇子的死因，臣等必然会追查到底”
“那就请两位爱卿尽快的，今日是朕的两个皇儿的头七，不要让朕的皇儿等太久”
“臣等遵旨”
“臣等告退”
等陈砚知和文旋旌退下后，宁安帝在脑海里梳理了一下皇城内能截断并修改消息的重臣，好像还不少“太师、太傅、太保、护国将军、骠骑将军……”宁安帝想的正出神，太后到了。
“皇上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
“朕在想，太后该让太医诊健康脉了。有些事情，朕登基亲政前一个说法，朕登基亲政后又一个说法”
“多谢皇上关心”
“国师，不是太后的私生子”
宁安帝说的是肯定句，卢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很快就被很好的掩饰过去，宁安帝好像是对方才的肯定句有几分不满意，又加了一句疑问
“朕说的，可对？”
宁安帝请卢太后坐下，两人面前摆着一杯茶，宁安帝让一众太监宫女退下，看着眼前荣辱不惊的卢太后，说
“朕给太后讲个故事”
“范阳卢氏和太原王氏争夺权力，太原王氏选择了寿阳王，寿阳王也选择了太原王氏，双方订下婚约。范阳卢氏本身就处于劣势，没有夺得寿阳王的青睐，隐隐有被挤出一等氏族的现象，于是范阳卢氏在皇室宗室内挑来拣去找到了一个好拿捏的皇族子弟，扶持这位皇室子弟登基。”
“范阳卢氏的嫡长女被卢成中当成礼物送给寿阳王，可卢成中的嫡次女看上了寿阳王，奈何卢成中更中意嫡长女嫁给寿阳王，而嫡次女则是被卢成中当成了棋子，准备下嫁给一个粗鲁且残暴的将军，用来笼络兵马保护卢氏。”
“嫡次女不甘心，因为她是嫡次女，没有嫡长女的万众瞩目也没有嫡幺女的万般宠爱，她想亲自去找寿阳王，家教森严的卢氏家族自然不会让族中女子私会外男。嫡长女和嫡幺女的各种炫耀让嫡次女心中越发不平衡，于是嫡次女设计了嫡长女，让嫡长女与外男苟合，失去贞洁。”
“嫡次女却不知自己身边的婢女其实是卢氏大夫人的眼线，大夫人来了个偷梁换柱，把嫡次女原本安排的外男换成了寿阳王，虽然让嫡长女在众人面前失贞，但由于对方是寿阳王，众人不好多说什么。”
“嫡次女因为这件事，被卢成中夫妇严厉管教了大半年。嫡次女更加怨恨嫡长女和嫡幺女，于是再次设计，准备让卢成中玷污了嫡幺女。可那天嫡幺女不在府中，阴差阳错之下卢成中强暴了庶女玉娘。”
“卢氏本以为嫡长女和寿阳王的苟合都暴漏出来了，寿阳王或许回迫于压力迎娶卢氏嫡长女，哪怕不是正妃。可寿阳王在此期间，把侧妃、良娣，夫人等都纳了个遍，除了寿阳王妃还空着，但寿阳王妃是太原王氏女，也就是说寿阳王没有看上卢氏。”
“卢氏嫡女因为那一夜珠胎暗结，被送到庄子上修养，对外宣称外出散心。这个时候玉娘也怀有身孕，而且夺位已经进入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期。没有嫡长女，那么嫁给皇子的只能是嫡次女，因为嫡幺女没有及笄，可是嫡次女看不上软弱无能的修仙皇子，于是挑唆卢成中安排人杀了晚香玉，夺走了玉娘。”
“很快修仙皇子在嫡次女的设计下，让当时的皇上卧病在床，卢氏派出了所有的精锐，拦截住寿阳王回京的路程，迅速的把修仙皇子推上了那个位置。卢氏嫡次女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准备把嫡长女的孩子保养到膝下，但卢成中因为孩子身上还流淌着寿阳王的血，不同意嫡次女的做法，恰好玉娘也开始生产了。”
“于是卢成中让人以玉娘腹中子为主，不用管玉娘的死活。接生婆收了好处就不管玉娘的生死，前面孩子刚落地，后面玉娘就被卢成中派去的小厮活活勒死，从此母子两人阴阳两隔。卢成中把玉娘的孩子抱给了当皇后的嫡次女，把嫡长女的孩子送到了国师府。”
“嫡次女很快就发现了卢成中抱给她的孩子不是寿阳王的血脉，于是这个被抱给嫡次女的孩子开始了苦难度日。每每快饿死的时候，嫡次女回让宫女给这个孩子一口下人都不吃的糟糠，衣物只有玉娘做的几件衣服，小孩子从出生穿到了快入学堂。等当嫡次女受到委屈，就会对这个孩子各种虐待。”
“甚至在后来卢氏倒下后，嫡次女表面上是找皇上放过卢成中，实则是把卢成中混淆皇室血脉这个罪名亲自送到皇上的手中。”
“这才是卢氏嫡次女的手段，之前太后对卢氏嫡次女的说辞根本配不上卢氏女子的家教。”
“太后，朕讲的这个故事，怎么样？”
宁安帝讲完故事端起茶具，用杯盖轻轻的浮了浮茶叶，轻轻的抿了一口。卢太后只是沉默了一瞬，
“皇上既然知道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我这有几个消息，我想皇上或许很需要。”
“朕，愿闻其详”
“首先，皇上有空可以多和太傅交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类的史书，或许皇上会得到不一样的解答。”
“其次，我劝皇上对国师的身份重新追查。不要以为得到的那些消息就是真实的，或许国师的身份是你最想见到的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最后，皇帝身边的人，不管是宫内还算宫外，都要仔仔细细的查一番他们的底细，会有不错的收获。”
“你为何要与朕说这些？”
“大概是觉得皇上身上流淌着卢氏血脉，但卢氏的精明却没有学到半分，不知是不是因为玉娘的蠢笨溶解了卢成中的精明。”
“你不怕朕杀了你？”
宁安帝看着卢太后，发现越来越看不透，卢成中到底是怎么教的，不管是朝政还算后宫，卢太后都有她独到的另一种看法、治理方法。于是宁安帝故意威胁卢太后，却不料卢太后根本不吃这一套
“皇上方才也说了，卢氏嫡次女的手段没有那么低级”
“况且，我认为皇上可以和我暂时合作”
“皇上想要追查一些事情，并且为自己的挚友、爱妻报仇。我也要追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暗算卢氏。”
宁安帝一时没有转过来
“卢氏什么时候遭到暗算了？”
“卢氏遭到什么算计了？”
“皇帝登机前的谢燕和惨死卢氏认下，这件事是卢成中做的，他怕皇上登基后会第一个拿他开刀，于是先下手，恐吓住皇上。”
“皇上大婚当日白鸢尾的惨死，卢氏不认这个罪名。那个时候卢成中大概正在弄权，对于你的后宫他的手不会伸进来，我又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爱娶谁就娶谁，我不干涉。”
“皇上亲政前徐正松的死，卢氏也不背锅。那个时候卢成中已经位同摄政王，对于御史大夫根本不在意。”
卢太后把皇上这些年来的心事，直白的说出来，但皇上并不相信卢太后的说辞
“你说的白鸢尾和徐正松的事情，让朕怎么相信？”
“玉娘的事情本身就是乱伦，如果你在娶卢氏女，那就是把卢氏放在火上烤。而且比起后宫，卢氏更看重前朝的权力，再者皇上身上流着卢氏的血。对于当时的卢成中来说如果皇上不受控制，他完全可以在扶持新的幼儿。毕竟能换回纯正的皇室血脉，卢成中是不会让你继续下去的。”
“对于徐正松，当时徐正松追查的案子并不牵扯卢氏，卢成中没有理由去对付他。我这里有当年徐正松追查的案件，如果皇上还算不相信，可以亲自去查。”
卢太后把手边的盒子放在桌子上，推到宁安帝面前，用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的点了点盒子
“看在你先后失去挚友、爱妻以及两个孩儿的份上，我提醒皇上一次，国师的身份皇上可以好好的查查，免得再次失去重要的人。”
“你觉得朕会相信你吗？”
“希望皇上信一次，不过就算皇上不相信，将来是皇上的失去，又不是我失去什么。对于两个幼儿的中毒身亡，皇上可以查一个人。”
“谁？”
“太傅秦蒋竹”
“放肆！！那是朕的恩师！！”
“恩师？！！哈哈哈哈……”
“是先生恩师还算恩威并施的恩施？”
卢太后戏虐的藐视宁安帝，
“母子一场，信与不信，听与不听，全在于皇上”
卢太后说完施施然离去，宁安帝看着眼前的盒子，内心纠结挣扎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打开了那个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