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凝
西北边陲
正值初春,却了无万物复苏的迹象,地表温度蒸发着起伏的山地走势,干涸的黄土与滚滚的沙层随风而逝,将这边陲贫瘠之地笼罩上了厚厚的灰霾。
作为大凝十八州中最贫瘠的一州,往西北再走半百里便是邻国西康,一个由游牧建立的割据政权。
定州原本是邻国西康的版图,确切来说该是百年前大鸿的内州疆域,百年前大鸿灭国中原内乱,这支少数民族乘机收归各个部落立国康,霸占了河西,此地相连西康腹地也被窃占。
本是作为历代中原王朝西北之地最为富饶的绿洲养马之所。
仅是百余年时间,就已经颓败成如今这般景象。
正值午时,一骑头戴竹笠的游侠儿行驶在高温赤地的山坡上,泛红的脸颊上有些红晕,干燥的嘴唇上已然起了白色的褶子,该是跋涉了有些距离。
在瞧见坡下不远处总算有一破落村舍后,这才停下马缰,手举过额头眯眼望去。
村落不大,房屋相间约莫二三十舍,全都是由黄土垒砌而成,远远看去像一处风化后的坟包,村外不远处有棵干枯的老树,枝杈上盘旋着几只老鸹,此时全村村民有大人有小孩儿妇女齐聚枯树旁,俯地面朝着刚刚升起的火堆。
随后一身着祭祀黑裳的老者,头顶一圈黑羽白箍扎成的冠,覆面一獠牙凶恶的鬼头,左手拄着缠须不清的光滑骨杖,右手摇曳着风铃,赤脚在火堆旁不停地呢喃着言语不清的咒语。
该是党羌狄族独有的祭祀仪式。
少年将马背上的水囊取下饮了几口后,用水冲刷马鼻后翻身上马,抽出那柄胯在马柄上的刀朝着坡下村落冲去。
不多时只见祭司放下手中的什物,神圣的接过一村民手中的抢来的婴儿举过头顶。那初为人母的妇女泣不成声,竭尽全力的想要上前拦下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被两名村民拦在了不远处。
祭司口中呢喃缓缓的的走向火堆深处,在口中祭语诵读完后,正准备将这出生不祥且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扔进火堆中,却被一突入其来的一刀给砍下了脑袋,掉进了火堆之中。随后那游侠儿纵马而过,斜身接住了即将掉落地下的婴儿。
俯身叩地的村民还没反应过来,抬眼便看见自家祭司四肢健在,脑袋已经搬了家,随后跪落倒地,血渗流进黄土里。
较后俯身的一名男子见情形不对,连忙起身准备朝村内跑去,结果没跑几步又被少年一刀飞去插入背中,倒地后死的不能在死。
那滚落的脑袋在火堆发出滋滋的声响,这把不明所以的村民吓得不知所措,战战兢兢不敢动弹,生怕这贼子眼神一歪,出刀有得见血。
少年一手抱着婴儿下马后去抽出矗立的刀后来到妇女身边,将婴儿还给于了她。
期间没有一句言语,那妇女起初还有些惊恐,在接过婴儿后又一次声泪俱下,哭的比之前还狠,抱着孩子便给少年跪下。
妇人许氏本是潢东人士,早年也身世凄惨,嫁了个丈夫没两年就病逝了,早早便做了寡妇。去年年初又被牙子拐卖到此地卖给了一瘸子做婆娘。刚来时妇女几次想着逃出去,结果被男人抓回来打个半死,几月都下不来床。后面有了身孕便没再逃了,想着这或许就是命。虽然这男人时常对他拳脚相加,但好在有了孩子便有了念想,孩子大些后,男人性子或许会稍微改改。
结果年初时,自己瘸子男人外出遇上了马匪,被割了脑袋。找到时只见身子不见脑袋,与少年今天这般大相径庭,因此村里的村民一致以为是女子克死了丈夫,在加上这年初已经三月,不见老天爷下一场雨,于是大家都欺负这孤儿寡母,以为是这外来女子出生的婴儿给村落带来了灾难,惹怒了上天。
于是要那这这婴儿祭祀。
许氏看上去年纪不大,与游侠儿差不多。说起经历时,泛黄的脸蛋总是不自主的笑,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尴尬,倒不是觉得自己身世凄惨缘故,只是觉得自己或许就是那村民说的灾星克夫。
游侠儿也没言语,也没回避袒胸露乳给婴儿喂奶的妇女,平静道:“孩子多大了。”
妇女看着怀中婴儿吃奶的模样,平静道:“三个月了,孩儿他爹眼看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准备去百里外的市集换点催奶的补药和野味,结果几天都没回来。当晚生他的时候周围邻居也没人帮忙,之后硬是撑着身子生了下来,脐带还是我自己剪的,在床上躺了两天才能下床走路,之后听说男人死了,有顾不得坐月子不能通风,抱着孩子走了几十里,见到他爹时脑袋都没了,浑身烂完了。”
说完又讪笑道:“看到他死了,当是我心里还别提有多高兴,想着他是该,遭了报应了吧,可转眼又想孩子可就遭罪了,一出生便没了爹,于是在他爹尸体旁哭了一下午,后来想着日子还要继续过,于是也没把尸体运回来,就在那里找了个坑给埋了。”说完有看了看男子。
游侠儿打量着简陋极小的屋子,墙上挂西康游湖的巫神像,该是他男人身前挂的。除了一张的桌子和灶台,也就只剩下一张床了,床头还摆着一张起了裂痕的破木柜,虽然简陋狭小,却也干净,没有那么不堪,
男子想着抱抱孩子,妇女也顺势递了过来,见婴儿咬着自己白嫩的小手朝着自己笑,男子也破天荒的露出笑容。
这是他这游历边境三月以来,难得不由自主发自内心的笑。
男子道:“孩子叫什么。”
妇女许氏道:“还没名呢,这孩子命苦,刚出生就没了爹。我们这些穷苦女子,要说农活生计啊,倒还知道怎么个样,只是对识字读书,打小也没这条件认识不了几个。便是认得,也怕给他取金贵了,不好养活,于是现在还叫着狗娃。”
男子想了想,随后将孩子还给了妇人道:“就叫弃疾吧,你姓许,便跟你姓。叫他许弃疾吧。名字也不金贵,指定好养活。”
说完又从怀中取出一根用奇才异石串成的手链,“这是我游历时在路边瞧见的地摊货,虽然不怎么金贵,但当是瞧着好看,于是便买了下来,咱们中原刚出生的孩子有百日礼,虽然还差个几天,你也是中原人也知道规矩多,不过一切从简,这也不是什么长命锁,就当是个百岁链,给孩子也当是个好的寓意,希望孩子以后平平安安的,无病无疾。”说完递给了妇人。
讲说自己凄惨身世的时候有说有笑,此时听到男子提及孩子时妇人哽咽了一下,随即抱着孩子转过身去,红润了眼眶,那张泛黄的脸蛋若不是这些年的苦难遭遇压在脸上,想必也是个极为好看的女子。
待妇人擦拭掉眼眶的泪水后,转身轻笑道:“民妇在这里替许弃疾谢谢大侠了。”言语依旧止不住的泪水。
少年也没不多废话,随即起身:“好了,就不用这么客气了,等身子养好后就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吧,到时候在回到潢东,那边现在也太平了。这里的人被胡化了,讲理行不通,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
说完在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戴上斗笠拿着刀就出了门。妇女想着留男子吃顿饭在走也被拒绝,男子牵着马走到小院门口停下了一下。
转身道:“春雨会来的。”随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女子望着男子的背影脸上浮抹出一丝淡淡慕色,那是女子这么多年从积郁已久的心猿意马,看着男子身影逐渐淡去,女子嘴角不由自主的笑了那么一下。结果忘了问这位大侠的名字,该是这辈子都不会在遇到了吧。
女子呼出一口长气,对着怀中的孩子轻声道:“春雨会来的,许弃疾!”
男子没有离去而是来到村口,逮住了一个没有完全胡化完的村民,他的懂中原语言和党羌语。让他传话至整个村,说出了自己马匪身份,若是在为难那对母子,下次来的时候,要屠了全村。
那听了这番话的村民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小跑通告全村。
等打整好了一切后,男子有翻身上马,朝着边境北边而去。
此地如今虽成了大凝领土,却因深入腹地被西康两面方裹挟,已是成了鸡肋,最后成了无人治理的三非之地,与舍弃了没什么太大差点,驻守的边军五年前也都后挪了百十里,任他们自生自灭,马匪因此成了这儿实至名归的土皇帝。
游侠儿名叫南运恒,此次走马游历西北三州边境,仅走了一半,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也是让他大跌眼镜,出门时他阿舅曾告诫他莫要插手边境的烂事儿强出头,可他这般性格又怎能真正做到置之不理呢。
毕竟在他看来一人一天下。
这三州本是少年阿舅南子夫的藩地,虽有耳闻这定州的种种骇闻,可真当亲眼见到后才是大跌眼境。
趁着天色尚早,少年沿着边境线一路北上,这几日他隐约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几次身处险境最后都化险为夷,他琢磨是不是阿舅派高人在背后暗中保护,可自觉告诉他视乎没有他想得那般简单。
他时不时朝身后望去,除了荒芜便什么都没有,因此也顾不得太多,勒紧缰绳疾行北上,临近聚陇关这股不自在的感觉才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