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之地天黑的比中原稍晚,不过依旧能够看出老天犯困的迹象。
骑卒们的注意似乎无关天色,而是自顾不暇左右絮叨着自己从北魏皇城里掠夺了什么珍奇异宝,几名校尉与亲近的骑卒俨然是怕财银细软太重怕伤着了自己宝贝伙计,于是自个儿下马牵行,马背上独运财货。
除了这些满载财银细软外,一些想要长军功的老骑卒则是挂满了用粗布包裹的人头,血渍也渐渐风干了。什么都没捞着的也没骑卒也不嫉妒,只是将那些敌军战损后的铁器。枪尖,断刀,箭镞,还有变形的盾牌大包小包的装在马上托运回来也能换钱领功。
讲究个不空手而归,跟一些强盗进了穷苦人家还有抓几把草灰走是一个理。
布衣少年接过孙廊平的腰牌缓缓朝队伍末端驶去,不一会儿便瞧见一士卒一掌掴打在一女子脸上,少年这才缓缓走去,看清了女子模样。
女子身姿曼妙,双手被绳索束缚,身着一袭浅黄长裙,丰满的胸脯上是张白净圆润的脸蛋,渗出血丝的唇角下颏有一颗不大不小的美人痣,相得益彰的衬出一对好似秋水的狐狸眸子,有着常人女子不曾有的冰冷孤傲,媚而不俗如画中娇,不施粉黛依旧朝霞映雪,红颜祸水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少年随后拿出腰牌,士卒堵住女子嘴后这才上前搭话,在知道事情始末后南运恒下马来到女子跟前,原来女子想要咬舌自尽,
少年一手托起女子下颏仔细打量着女子,女子幽怨的看着自己。其身边另一身着婢,方才也被掌掴了几下如今满脸都是通红的手掌印,见少年不怀好意的打量女子,积怨道:“别碰我们公主,你们这些畜生……”
话音还落一卒子又是一买卖甩在了脸上,将女子打在了地上。
卒子想要在继续打时,被少年伸手止住了下来。
布衣少年除去一对桃花招子,其实长相也就一般,自是比不过自己阿舅亲生儿子钟无恙,但少年每次笑起来露出的虎牙总会让人过目不忘,有点市井流氓的痞气,也有书香门的的儒雅,但更多的是眼神凌厉的狠劲儿与不屑。
南运恒放下那托在狐眼女子下颏的手:“都亡国了还这般嚣张,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一下成为了阶下囚自是有诸多不适,不过这是常事,忍忍也就过去了。那些远在边境绝户村落一辈子也都没见过这么这样的,若是咱们换个位置而立,我想我也不会多嘴,毕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少年自是不喜欢别人顶嘴,哪怕他们无辜。
接着轻笑的露出那颗虎牙,平静道:“若是这都堵不住你的嘴,我想咱们大凝的将士要在你们身上撒欢我自然也管不着,别因为一人的嘴而害了你身后的其他女眷。”
那女侍闻听也就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少年也就今日这般,平日里都不是这副德行,可能是边境游历了这些日子让他内心抵触什么。大抵内心如何想的自己也是不知,总之觉得活着应该是最重要的,这是他外祖父从小与他说的最多的一番话。因此对于眼前这美人儿,也略有些失望,只觉得不过是生了副好皮囊,若是放在边境之地,只怕活不过一日,好看不顶用,还不如勾栏里为了生计讨生活的狎妓来的实在。
南运恒将女子堵嘴的粗布扯下后,想问女子叫什么名字来着,结果女子又想咬舌自尽,好在南运恒一手捏住她的双颊,没有让他得逞,结果自己的手却被他咬了一个深深的齿印,南运恒气急败坏,想要一掌掴下去,可看她一脸幽怨的眼神我见忧怜。
始终下不去手,他倒不是怜香惜玉,只是打女子始终说不过去,毕竟自己阿舅也是一介女流,于是他费了了好大劲儿才挣脱开来。
少年看着自己虎口的齿印渗着血渍,愤怒道:“他娘的,你这婆娘属狗的是吧,把她给我捆了,扔在我马上。”
说着两名士卒将又一次堵住了她的嘴,全身上下捆了起来,扔在了少年马背上,少年翻身上马就朝城内驶去,身后的婢女在不停嘶喊,结果又被士卒掌了两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南运恒将女子放进客栈厢房后,独上关隘城楼,静静的遥望着西北第一雄关,他心中感慨万千,也算不虚此行。
三十年前,南子夫游历江湖独闯西北,在此关隘外打杀了西康皇室两名五境高手,将江湖大鸿之后武夫拔高至与三教平起平坐,这份气魄江湖武夫无不叩拜俯首,作为女子来讲实属不易。之后阿舅从军,外祖父南邵岸篡夺尚阳一朝建立大凝,随后灭南下五国基本统一南方,如今北魏一灭,就还差北方的西康与北牧了。
本来少年三年前就该回京及冠封王的,年初皇帝派遣御使再一次来西北请他回京及冠受封,少年有一次让那就推脱了下来,便寻了个由头来这三州游历了三月。
受封之事本就轮不到他一个外姓,他原本姓陆,可是却造化弄人,他外祖父南邵岸早年本是一农民出生,后战乱四起全家兄弟姐妹死绝,独剩他一人,这才从军从一名小卒几十载摸爬滚打做到了前朝凝州节度使,这期间战认识了带着女儿逃难的沈氏,便是南邵岸仙逝的沈皇后。
之后两人两人成了夫妻,那幼女也就随了南邵岸姓,取名南子夫。之后两人又孕了两女一子,嫡长女便是少年的母亲南千婧如今的朝阳公主,幼女便是月阳公主南语洛。
可后来前朝皇帝听信谗言陷害幼子,这才致使当时的凝州节度使南邵岸在生下少年这家中带有血脉的男丁后起兵谋反,因此少年与其弟南允庭打小便随了母姓,未来的皇储自然而然也就落在了少年头上。
起初满朝大臣对立嗣一事尤为拒绝,想着收一名养子也比立这外戚强得多,结果毫无疑问那名谏言的朝臣当场被皇帝下狱,之后无人再敢提及此事。
本就礼崩乐坏的年代,宗庙礼仪也不再是规矩,凡是总要开个先例。在皇帝看来,血脉传承哪怕只有一丝也是老人一生膝下无子的最后念想,因此少年为何会称呼其姨为阿舅的原因。
少年还记得年幼身居皇宫时,外祖父曾与他讲,四位女儿中唯独南子夫一身男儿气概,虽不是亲生的,却颇有他年轻的模样,早年南下灭两国,如今又灭了北魏,十八万朔兰军雄立西北便是北牧西康也为之一颤。
因此立国之初皇帝曾不顾礼制,想封这位非亲长女为一字亲王,掌京兆尹。结果被群臣死谏逾越了礼制,女子自古就没有封王一说,皇帝再一次开了这先例。最后群臣虽然未有妥协,但非亲长女的南子夫也未让皇帝为难,最后折中封两字王领朔兰州两州之地,就藩西北。
爵位虽是郡王一阶,可实力和手中权力跟亲王没什么差别,要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这些年入驻西北以来也七七八八从西康,北魏手中相继蚕食了些领土新建一州,到如今灭北魏已足足有四州之地。要说强上当年鼎盛时期的北魏那也是绰绰有余。
少年心中始终没不知道该如何抉择,眼看自己弟弟如今也到了受封之龄,此次进京想必也是一起受封,可转念又想若是这般进京,想必以后就再也不能出来了吧。
光是那深宫朱墙的明争暗斗就让少年头大,更别说如若到时受封。
自己这些年的名声在京城向来不好,比起自己那弟弟,向来是甩了自己几条街吧。
少年心不在朝堂,光是游历三州似乎还装不满他的游侠梦,若是能像阿舅那般游历一趟江湖后,在回头看看这般大好河山,想必才是心中所愿,如阿舅这般做个藩王也不错。
西北的夜晚冷风刺骨,正直倒春寒之际,少年打了两喷嚏,随即裹紧了麻衣将双手拢入了袖中走下关隘。
关内的的大道相对宽广,除了常年居住此地几百户组成的军户外,这十几年的太平和关隘的加固添防,也让附近几十里的平民觉得安全了不少,大都移居到此。如今也有了几千户人家。人多流通的东西也就多了,因此抵陇关也就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军市。
南来北望的的经商走镖的大都在此地交接货物,内有客栈,茶馆,赌坊,妓院,想来跟一般的城池也没太大的差别。
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时不时巡逻的小队挨个来往。双手插袖的少年驼背的走着,想着赶快去军营伙房捞点吃的,吃了三月的粗粮不见半点荤腥,于是匆匆的小步跑了起来,路过一家客栈门前时没太注意脚下,一下被脚下东西一绊,摔了个狗吃屎。
少年骂骂咧咧的站了起来,以为是谁家没死的未亡人呢,结果打开火折子蹲下近眼瞧见还真是个满嘴杂毛的花白老人,蓬头垢面,满身酒气。皱褶面庞下一脸慈祥的神态,唯有那杂乱败絮的头顶上盘发束插了一支代替簪子稍长的狼毫。
老人该是被这突然的一脚给绊醒了,于是面带笑容的趟坐下来。少年看着老人破败的样子,猜想该是个家道中落的落魄老秀才。
正准备开口却瞧见老人江南口音,轻笑道:“公子,别来无恙啊。”
少年一年懵逼到:“我认识你嘛,别来无恙。你大晚上的这么四肢八叉的躺在街道上,要吓死谁啊。”
老者笑了笑,理了理自己长如鲶鱼须的边胡,道:“不认识不要紧,一回生,二回熟嘛,来日方长吗。”
“那你就来日方长吧。”说完准备离去,结果被老者拦住。
“既是碰巧遇到了公子,相见便以凑巧一说,老夫有几句话想说,公子静听即可,之后怎般想在你,是福是祸暂且不计。你只需记住,反者道之动,若奉天承运,只怕命格多桀。万古长空一朝游,不过踏歌而行,说与不说也就几句,不过我瞧见被你绑进城的女子与你颇有福相,是一段机缘,可别错过。”说完细细望着少年,不停的拍着少年的肩膀大笑起来。
少年显然忘了前面说了什么,只是想到后面傲娇道:“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她太美了,我配不上。”说完就转身离去。
老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摇摇头笑道:“还有这一说?”
刚走几步又觉得老人前面的言语似乎与自己心中所想有些契合,接着后退几步,从怀中取出一枚簪子,那是进城时马背上的女子头上掉下来的,自己捡到了也就没在还给她。
递给老人后,轻声道:“不管是谁派你来的,我就当是萍水相逢,赶紧找个客栈住下吧,倒春寒可是会冷死人的。身上也就这值点钱,剩下的拿去买身衣裳打扮一下,书生就该有个书生样,做人体面一点。”
说完就转身离去,老人看着少年的背影,亲切和善的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