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
油光破旧的客座上坐落着几座怪人,穿着打扮皆不像平民商贾,都是些江湖人士。
西边临窗客座上有一僧一陀,一壮一瘦,瘦者是个蓄发带箍的头陀,手持念珠不停转动,桌上酒肉一概不碰,一身布衣打扮倒是与一般的沙弥别无不同,自入客栈后便一言不发,唯有一双招子与人对视时满是阴鸷,让人望而生畏。而他对坐的和尚则是一脸的凶神恶煞,胸挂一串佛珠,满嘴胡腮旺盛,一袭布衫裸露出左肩,足有碗粗,一口禅杖立放在墙上。两人皆是北人面孔,不像中原人士。
东边的则是一寸头的中年男子,吃醉了酒,满脸通红,身体呈一字般平躺在长凳上歪着头呼呼大睡,该是早年当过和尚,身着打扮与和尚大同小异,时不时呻吟两声似在说着梦话。
中间两座则是十几名身作青色道袍,负背长剑闭眼入定的年轻道人,而为首的道人头戴莲冠,五官饱满,抬手不断掐诀,想来也不过三十上下。
本应喧闹不堪,市井气极重的客栈,如今倒成了比寺庙道观更为宁静的清修之地,安静到有些可怕。窗外风雷大作,乌云遮天,客栈内却众人却不为所动,这般死寂倒有些耐人寻味。
柜台上
一袭红裳薄纱的女人风韵犹存,脂浓唇红的挺臀露乳,撑着腮帮子趴在柜台上时不时望向屋外有些纳闷,只觉是闯了和尚圈道士窝,来了满屋子的秃子牛鼻子的穷鬼,除开东西边上的和尚点了些拙酒劣肉不说,那中间的十几号的牛鼻子多添两壶水也不舍得,真是晦气。
都说生意难做,小店经营,这又是城外不比城里,一天就那么几桌客人,稍不注意便是赔本买卖。美妇人皱着眉满是叹息,看着窗外暴雨倾盆而下,连忙拿起一旁的抹布将这油光反光的柜台擦了又擦,靠天吃饭的美妇人只盼这暴雨绊住了贵客的脚,进了客栈好宰上一宰,弥补这今日的空缺。
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后,一阵马蹄声由远到近依稀从朝客栈而来,饶是外面狂风大作,雷雨交加也未躲过美妇人耳朵。
妇人喜形于色不禁自语道:“来生意了。”说完将手中的抹布一扔,将自己浑身上下打理了一番,让后房的店小二赶快出门牵马迎客。
片刻后,门口缓缓走进一头戴斗笠,手握一柄月牙色长剑,浑身湿透的青衫之人出现在门口,那衣角的水滴不停地滴落在地板上,他左脚刚跨进店内,西边眼神阴鸷的蓄发头陀立刻停住了转动的念珠,东边酣睡的寸头中年人猛然睁开了双眼,中间的道人也止住了掐诀。
只是当头戴斗笠的青衫之人右脚也进了客栈内,几人又下意识的恢复如初,昏睡的昏睡,念珠的念珠……别无任何察觉。
青衫之人一双星眸朝着四周打量了下,摘下斗笠递给了小二,握着长剑直奔柜台方向而去,妇人的脸色随着锦衣青衫之人的上下打量也逐渐和蔼起来,便是那剑鞘镶满的白玉也都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不是富,就是贵。
“这位公子,这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青衫之人没有言语,而是抬起葱细的两指在柜台上揩了揩,见指上无灰渍后,又朝房顶和楼梯口看了看环境。
红裳妇人连忙殷勤陪笑道:“公子放心,别看我这小店旧是旧了点,可里外都干净很哩,不比那平州城的客栈差。便喂马的草料,那都是平州城里一般客栈没有的,如今屋外又暴雨倾盆,方圆几十里也就我这么一家客栈,赶路多有不便,公子可先行住下,等雨后再做打算……”
美妇人的长话连篇留客心思,让青衫之人有些不耐烦,连忙道:“好了,你不用说了,来间上好的客房。”
地处荒野,莫不是吃这暴雨天气,往日本就没几位客人的老板娘使了个心思,故装犯难道:“哎呀,公子,二楼上好的客房已经客满,如今鬼天气,时而狂风,时而暴雨的,方圆几十里赶路商客,豪侠都往我这客栈赶,若是在来迟点,怕是普通客房都没有了,好在如今还余留两间普通客房。”
青衫之人犯了难,以自己千金之躯,不是暴雨如此断不会留宿这破落客栈,如今连个像样的客房都没了,心中不满尽挂在脸上,思索之际,红裳连忙又道:“这样吧,公子,楼上有位常驻的客人,与我颇有些交情。我让小二与他说道说道,让他让出那间上房,移居在别间,让小二打扫后,公子再请上住,公子意下如何。”
那青衫公子闻听这话,也不在思索,道:“既如此,那便按掌柜所言吧。”
妇人随即故装为难道:“只是……”
青衫男子道:“诶,掌柜如此通融,本公子也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我出双倍银钱,外加楼上那位客人移居别间的房钱,有劳掌柜替我向那位客人赔个不是。”
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于柜前,老板娘两眼见了银锭比见了亲爹还亲,欢喜雀跃喜不能收,连道:“公子爽利,公子请移位稍坐,我这就派小二上楼安排收拾,完后公子在请上楼。”说完便朝小二使了个眼神,小二也干多了这般勾当,心领神会。假装满脸不情愿的说着哪位客人指定不乐意,脚步却麻溜的比谁都快,约莫上去找个空地儿坐上一两柱香的功夫在下来禀报。
趁着这一两柱香的功夫,青衫男子便找了一空座落座下来,打量着左右的和尚道士,换成平日的活泼性格定会上前套近乎,结交一番,不过如今女扮男装出行想来总要矜持庄重一点,再加客栈气氛诡谲不该,与自己无碍便莫要多身事才好。
他也并非没看出红裳掌柜的小把戏,只是碍于这人精般的掌柜似乎早已看破自己女儿身,为此才故作其中,毕竟自己也并非那缺钱之人。
好在很快小二便收拾完毕,下来告知,女扮男装的青衫女子便上了楼去。
刚一上楼,门外又走进两位被淋成落汤鸡的布衣的年轻人,不用去猜便知是拄拐的南运恒与持刀的楚楼枫。
楚楼枫抱怨道:“到了,哎呀,把劳资整的老火。”
店内几座和尚道士倒没如之前那般一下警觉起来,只是回顾望了两眼这俩破落户少年,接着便又各自忙自己的事来。
拄拐的南运恒一瘸一拐的来到柜台,有气无力道:“掌柜的,给我来两间上好的客房,再来十斤现切的牛肉,两坛子上好的酒,爷吃好了一并算账。”
持刀的楚楼枫紧随其后道:“如果有美人那就更好,叫两个来此后,爷好久没开荤了,要活动下筋骨。”
老板娘见这两穷酸小子一身打扮,在听言语如此放荡,便知是两个不经事的雏,不过倒是许久没见过这般模样标志的,不免有意调侃道:“本店小本经营,自来都是先付钱,后入住。两小兄弟可先将酒肉房钱付了,我在好叫人上菜,在安排客房。美人儿嘛也倒是有,怕只怕没那份儿能耐,是个中看不中吃的银蜡塌枪头”说着葱指细手捻丝帕遮脸大笑了起来,经惯风月常事过来人,倒是没一般良家闺女的那般脸红。
南运恒,楚楼枫这对烂兄烂弟闻听此话,心神荡漾如夏日见春。
几月不曾见过雌的,之前俩人便戏言,若是下次若有意愿的,只要是个女的,解腰便要卸火,那管好看与丑。如今更别说这般风韵犹存的徐娘,俩人神色也逐渐飘荡起来。
楚楼枫不等南运恒开口,摸了摸裆,接着捏拳在胸膛上锤了两下,叮当作响,颇为气概道:“姐姐放心,咱这血气方刚,使不完的劲儿。一般人怕是降不住咱。”
红裳徐娘听后也是笑的乐开了话,只当这少年也别有风趣。
南运恒满脸的争风吃醋,撇了一眼抢了自己风头的混子,连忙又对妇人道:“别听他的,咱从小吃的都是些补这补那的海珍补品,还练就一身金刚之身,管他是狼是虎,哪有我好使啊。”
说着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锋相对起来。
掌柜的见俩人吵得不可开交,也乐的不行,好一会儿心平气和后才缓缓道:“老娘过来人,见惯了风月之事,如今倒了我这岁头,自是没柴米油盐紧,你俩打尖住店先给钱,其余免谈。”
俩人这才停了下来,倒成了一场滑稽的笑话,但脸皮譬如城墙的少年朝着客栈四周望了望,放开嗓门道:“钱自当没有,不过我那东西典当,你看如何。”
柜台老板娘双手插胸,玩味儿道:“哦,不妨说来听听!”
南运恒再次望了望店内四周,咳了咳嗓子,生怕旁人听不见一般,将身后的包袱取下放在柜台上,朗声道:“《运演术图》”
屋外一道闪电划过,接着钟雷声接踵而至,三桌客人不知是被雷声惊吓住,还是因为少年口中所说之物愣了一下,歪头酣睡的寸头中年人再次醒来,入定道人猛然睁眼,一壮一瘦的僧陀也不期扭头朝柜台这边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