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义正色禀告道:“回您,孙儿名叫沈怀义,家里还有长兄怀忠,弟弟怀仁。目前在十六铺码头宋家货栈做管事!我们弟兄三个早年丧父,民国元年江淮水灾时又失了寡母,如今家里正缺个心善的长辈福佑我们!”
“我,我……”
幸福来的太突然,老太太都有些不知所措。
宋轻眉眼波流转间,忽然插嘴:“奶奶~”
她跑去拖着老太太的胳膊,娇声道:“您听囡囡的,这个狗头虽然最爱杀人放火,其实是个好人,尤其他一诺千金,他说的就是真的,绝不是哄你。”
老太太却还是有些忐忑。
宋轻眉又摇她:“奶奶,你看,他都跪下了,他都没和我爹跪过呢。”
这叫个什么话,沈怀义鼻子都气歪的瞪向她。
老人为宋轻眉提醒,忙上前扶沈怀义。
沈怀义却坚持道:“您老人家要是不答应,我沈怀义今日跪死这里!”
老太太见他心诚,泪水横流,连声说:“我答应,我答应。”
老人家答应的一刻。
沈怀义似乎听到天际响起声欣慰的笑声。
他也开心。
接着沈怀义便起身仔细询问老太太的姓名来历。
毕竟都认下干亲了,还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岂不是笑话?
老太太忙自我介绍说:“老身叫陈宜玉,是姑苏人,丈夫姓张,早年流散了。”
您丈夫没牺牲?
沈怀义不由有些懵,随即狂喜心想我还真是好心有好报。
要是我哪日帮奶奶找到丈夫,她丈夫又正当红,最好是同盟会的什么大佬。
那我岂不是……
这货的胡思乱想说来话长,其实也就眨眼功夫。
沈怀义很快就镇定下来,再向老太太打听她其他情况。
陈宜玉叹道:“我女儿难产去世,儿子也早年病死,只留个孙女光绪末年又在虎丘被人拐走,听说那群兵马是山东口音,往上海来,我就跟来了,结果找到如今,却没有消息。”
说到自己坎坷的命运,老太太又开始落泪。
宋轻眉也和她哭成一团。
沈怀义向来有担当,既为安抚老人的情绪,也是真心真意的道:“怀义一定尽力帮你找到孙女,就算找到她,也是我来帮您养老送终!”
他并不是在说大话,沈怀义仇家不少朋友却更多。
只要有个方向,他自信能帮老人寻找到亲人。
实在不行,家里多个帮过自己的心善老人,也不过是多双筷子的积德事。
能做,该做!
既已敲定关系。
沈怀义随即便催老太太今晚就跟他回十六铺见他的兄弟。
然后还抢着和宋轻眉一起给老人收拾行李。
老太太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就这样。
沈怀义和宋轻眉帮她收拾好简单的衣物后,帮老太太锁门。
然后叫了辆黄包车,便一起直奔十六铺去。
此刻,夕照映着花正红。
英武的青年和容貌出众的女孩并肩走着。
坐车上的陈宜玉越看越是欢喜,只觉得这一对真是璧人。
但她之前通过聊天已经得知。
宋轻眉是沈怀义东家的女儿。
东家和管家,虽只差一字,两者之间却有道巨大的鸿沟。
随沈怀义的那一跪,心思已经放在他身上的陈老太太不禁为孙子忧愁起来。
沈怀义不知道这些,他暂时也考虑不到这些。
他只感觉身边少女雀跃的脚步,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头。
接着沈怀义便又想起自己之前看到那个情况。
账房先生的儿子,和自己同在码头做事的周文强怎么会和赵大眼的手下一起相安无事的逃命呢?
本就头脑犀利的沈怀义,得到后世特勤的人生阅历,考虑问题越发的利索。
他琢磨。
今天是周文强组的局。
之前周文强也曾屡屡为赵大眼说话。
要说周文强在这件事里得好处是肯定的。
但现在看来,他不仅仅是拿好处的事情。
莫非他组局的本意,就是要把老子做特,接下码头,帮赵大眼走货?
看来我回去后得盘一盘他,这件事不搞清楚,就永远有个隐患在身边……
跟在车边。
陪陈宜玉聊天的宋轻眉见他半天不说话,便数落他:“得癔症了呀?咯咯咯。”
沈怀义无言以对,宋轻眉又说:“肯定又在想杀人放火的事情!”
“你还是回去和宋老板好好交代,怎么被我救了的吧。”沈怀义不甘示弱,宋轻眉不服气的回嘴:“我是为了国家民族参与游行贡献力量!我为什么要和他交代!他应该支持我才对。”
爱国的学生可爱。
漂亮的爱国女学生更可爱。
沈怀义拱手:“你说的对!东家要是不支持你,我就……”
“你就怎样?”宋轻眉问。
沈怀义叹道:“我就默默为你加油吧。”
“哼,还以为你为我和他抗争呢,真没骨气。”宋轻眉嫌弃的说。
两人斗着嘴也逗着老太太,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码头。
宋轻眉恋恋不舍的回家后。
沈怀义将老太太安顿进屋时,大嫂翠莲正在家里。
翠莲是淮南人。
孤身流落沪上,靠给旅客擦皮鞋为生。
前年她在码头上被人欺负时,沈怀义的大哥怀忠仗义出手,她就死心塌地的跟了怀忠。
穷苦人的爱情没有那么多讲究。
双方看对眼了,那就凑一起相依为命吧。
于是这三年来。
沈家弟兄三个在外边闯荡,她便在家把他们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
因为她的善良和温柔贤惠。
不要说沈怀义,就连最混账的老三怀仁都认这个嫂嫂。
忽见老二屁颠颠的请个老太太回来。
翠莲自然纳闷。
但等怀义一说情况。
翠莲不仅仅没任何意见,还忙先替丈夫拜见长辈,再主动给老太太张罗。
孤苦半生的陈奶奶被感动的自然又是顿哭。
沈怀义等把老太太安顿的差不多,就请嫂子烧菜,自己去码头仓库喊哥哥弟弟回来庆贺。
这会儿天色已晚。
在十六铺码头厮混的苦力们基本都已经归家。
所以当沈怀义踩着朦胧的月色来到码头时,白天繁忙喧哗的十六铺空空荡荡。
唯独黄浦江水默默奔流。
一个浓眉大眼的粗壮汉子,正坐在挂着宋记的货栈门口。
从屋梁吊下来的马灯,将这个汉子青光闪闪的脑袋照的锃亮。
他就是沈家弟兄三个的老大,沈怀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