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铭不是十六铺那些穷苦力,和小商人。
他是法租界内正当红的华人探目,平时见的洋人多了去了。
所以面对谢尔比探寻的目光,黄金铭很淡然。
仅仅是不解他为何对自己这样。
这时。
谢尔比确定沈怀义要自己接的人应该就是这位,便非常客气的问道:“请问是黄金铭先生吗?您好,我的老板让我在这里等您,请跟我来。”
黄金铭英文一塌糊涂,也就认得扑克里的JQKA,说些OK,FK之类。
他顿时迷了,侬讲啥子?
亏得有招待在边上翻译。
他才听懂。
但黄金铭更纳闷了,心想这洋人的老板是谁,好好找我干嘛。
谢尔比补充道:“我老板姓沈,他说他下午电话约过您。”
黄金铭听完终于瞠目结舌。
我尼玛,这洋人的老板居然是沈二。
但沈怀义不就是个十六铺的江湖后生,还在找我捞人吗?
他迷茫时,谢尔比按着沈怀义的吩咐给招待递去一角小费。
招待喜出望外,忙说:“谢谢先生。”
然后用上海话对黄金铭道:“爷叔,请跟我来。”
原来他认得他。
黄金铭心想洋鬼子反正听不懂上海话,他就和招待打听:“包厢里几个人?”
“回爷叔,连带沈老板一共三人,两个洋人。另外包厢是仁奎公的侄公子张振东帮忙订的。”
啊?黄金铭顿时一愣。
张仁奎当然不会和他直接联系。
今天只是张仁奎的手下,在上海某钱庄做事的人为沈怀仁向他打过招呼,要他护着点。
传话人还说回头沈怀义会来找他,要他该拿的拿。
黄金铭就觉得沈家兄弟和张家的关系也不过那样。
然后他又打听得知,沈家兄弟不过是在十六铺跟着宋树森做事而已。
于是黄金铭便没对这边太过上心。
他反倒是把陈永健的话当回事,将怀仁好一顿收拾。
至于今天接了沈怀义的电话,他客客气气的原因很简单。
这件事不管怎么拐弯抹角,毕竟有张仁奎的招牌在。
再说了,对方明显是送好处来着,那他装逼干嘛?
所以他嘴里好说好说,实际上却架子十足的姗姗来迟。
在路上,黄金铭甚至还盘算过了。
他准备进门就先给那个沈怀义一个下马威。
告诉他这件事可严重了,你弟弟已经把你们卖的差不多了,你们搞不好都要被杀头!
谁想这个一贯“吃了原告吃被告”的黄金铭带着番算计来到这里后,却被现实浇了盆凉水。
听完招待的话,黄金铭忙问:“张公子来了吗?”
“张公子没来。”招待说着想到个事情,道:“哦,对了爷叔,这位沈老板派头老大了!他坐的是福特洋车,你身边这个洋鬼子都是他的司机,下车都给他开门呢!”
黄金铭闻言不由看了谢尔比一眼。
谢尔比这会儿走他前面,正上二楼。
黄金铭是巡捕,观察能力很强。
他一眼就看到谢尔比的工装裤(牛仔裤)下,是双英国步兵的翻毛皮低帮皮鞋。
这种鞋子很好认,但拥有者很少,除非当过兵。
“难道还是个龙虾兵?”黄金铭嘀咕着。
打听到的,和自己看到的,落差如此之大。
让黄金铭不由对沈怀义好奇起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
他们到了“蓬莱”包厢前。
谢尔比对里面说了声英文之后,便有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是黄先生来了?快请。”
说话时,人已到门口。
看到沈怀义的第一眼,黄金铭就不由又是一愣。
因为留着短发长相英俊的沈怀义身形提拔,眼神坦诚。
在那身他没见过的新款西服的衬托下,显得是那么的卓然不群,风流倜傥。
哪怕上海滩的些公子哥,都没有他这种俗世佳公子的气质。
阅人无数的黄金铭都不得不暗赞,好一个少年郎!
快步来到门口的沈怀义则冲黄金铭非常洋派的伸出手来,黄金铭便和他握住。
沈怀义随即用另外只手盖在黄金铭的手背上,笑眯眯的道:“黄先生果然是一代名捕,样貌堂堂,虎目有威!来,咱们进来坐下说!”
黄金铭只能随他,进屋后发现除了之前那个白人外,还有个魁梧的白人盯着自己笑。
黄金铭对上卡德罗夫那眼眶极深的凹目,心里微微一突,心想这个人身上好重的煞气。
等他稀里糊涂坐去主位后,沈怀义示意招待上热菜,然后就端起酒杯道:“初次相识,虽然中间有份渊源,终究得谢黄先生对在下幼弟的教诲。”
他这话本是套话。
黄金铭心中却没底了,怎么,你知道我打你弟弟了……
还是说仁奎公那边知道我两边卖好了?这货顿时忐忑。
但他城府颇深,脸上还笑眯眯的说:“好说好说,诸多事阿拉也是身不由己。”至于之前所谓进门就“吓唬”沈怀义的念头已经全无。
放下酒杯后,黄金铭就开始套话:“沈老板,侬到底是做啥子生意啊?”
“黄先生不是知道我在十六铺做码头管事吗?”沈怀义坦然反问,黄金铭都无语了,哪个码头管事能像你这样,不仅仅用洋人做司机,还有洋人朋友。
沈怀义说完“才反应过来”,又哈哈一笑,为黄金铭解惑道:“当然了,除了在十六铺之外,我其实在外边还有些生意……”
他的意思是,自己初来上海时受过宋树森的恩情,于是不能忘本。
但码头上的收入明显不够他瞧的。他最多也就是在那里“养人”。
他其实在外边又鼓捣了些东西,比如和白俄准备合开酒吧,以及和英国人做些不能说的贸易。
他一顿扯,扯的黄金铭一愣一愣的。
不是黄金铭没见识,而是沈怀义的这种人生跳跃性太大。
又因为期间沈怀义用英文和俄文和两个白人交流过几句,黄金铭便刨根问底的问他:“沈老板,那么侬的这些洋文又是和谁学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沈怀义等的就是这个,他道:“很早时在扬州老家,我因为贪玩窜去过教会的慈善堂,几个洋先生喜欢我,就教了我不少东西,但这件事我家老大老三都不知道。而这两位洋人就是我在那里认识的发小。”
原来如此。
黄金铭缓缓点头,心想有这种过去,难怪你洋文这么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