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暖阁内香烟袅袅,薄暮微凉,淡淡的日光透过小窗射入室内,在地上留下浅浅的阴影。
屋子不大,装饰也十分简单,不过一副桌椅,几盏立灯,可仔细看去,几物无一不是上好的料子制成,品质非凡。
往里看去,流苏轻垂,帷帐半收,精致的雕花木床上躺着一位妙龄女子,守在床边的是一不修华容的中年妇人,两个丫鬟立侍左右。
一片黑暗中,沈念瑶感到自己的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漂浮着,周身空荡荡的,她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无法感觉到。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有了别的感觉。
手背上传来清凉之感,似乎有一滴水那么大,虽然小,却是真实存在的。
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淡绿色的帷帐,还有一人的叹息声。
再次闭目睁眼,发现自己没有做梦,她这才长叹一口气,没等她反应,耳边就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瑶儿,你醒了!”
沈念瑶缓缓转头,柳雪如憔悴的面容映入眼帘。
与平时的庄严肃穆不同,她今日只穿普通的缟素衣裳,脸上略施粉黛,却也遮不住她疲惫的容颜,更是掩不住眼底的乌青。
“对不起,母亲,让您担忧了。”
她轻声安慰,发觉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厉害,不由得问道:“我这是睡了多久?“
“已经两天一夜了。”柳雪如的声音中透露着担心。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沈念瑶心里一惊,挣扎着就要起来,口中还问着:“四哥怎么样了,他肯定又要自责了。”
急忙拦下自己的女儿,柳雪如吩咐身边的侍女去取些吃食来,才责备起来:“你倒是还知道他会自责,怎么就对自己那般狠,郎中可是说了,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母亲,这次是女儿失了分寸,下次不会了。”沈念瑶急忙认错,最关心的还是她的四哥情况怎样。
“对了,四哥怎样了?”
“还能怎样,一直在祠堂罚跪呢,木老可是放话了,今天若是还见不到你醒来,就要动家法了。”
听了这话,沈念瑶一直紧提着的一口气悄然放下,“还好,我已经醒了,四哥应该不用继续罚跪了吧。”
柳雪如拿起女儿的手放在掌心拍了拍,又替她将多余的发丝塞到耳后,才告诉她那件令人心疼的事情。
“瑶儿,君白说要你明日再醒来,你可懂他的意思?”
“什么!”沈念瑶娇躯一震。
她当然懂,这本就是他们设下的圈套,为了引出府中的奸细。
但是按照计划,只需要她再次落水,然后母亲大发雷霆,与四哥发生冲突就够了,为何现在改了主意?
知道她满心狐疑,柳雪如解释:“他不肯说,只是要我看住你,明日辰时前,不能有你醒来的消息传出去。”
“四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这样做的。”听到沈君寒也要出面,沈念瑶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你好好休息。”
柳雪如话落,侍女也端着吃食回来了,“先喝点粥吧。”
沈念瑶压下心底的担忧,在侍女的服侍下,缓缓用膳。
“请母亲去一趟祠堂,将女儿醒来的消息告诉四哥,好不好?”
粥只喝了一半,沈念瑶便摇着头,带着哀求的目光看向身边的母亲:“四哥肯定担心坏了,劳烦您跑一趟了。”
柳雪如本想拒绝的,可看着女儿的神情,实在不忍心,只得答应了。
“晚些时候我便过去,正好可以让那人误以为我是去兴师问罪的,不会引发怀疑。”
“多谢母亲!”
“这下可安心了?”柳雪如接过瓷碗,道:“好好休息,你这身体可经不起折腾了。”
沈念瑶乖巧地笑笑:“是,我保证,以后都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你呀!”柳雪如无奈地叹气。
自从一年前她女儿意外落水,死里逃生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再也不会像长不大的孩子般向她撒娇,倒是把哄人的功夫练得越发好了。
总归是长大了。
在阎王殿前转了一圈回来的人,怎么可能一点不变呢?
可是她还是想念以前那个喜欢胡闹,任性妄为的女儿,现在女儿越来越懂事,甚至开始参与某些计划,她是既欣慰,又心疼。
大概是她的神情太过明显,沈念瑶一下子就知道了母亲心中的想法,即刻劝慰道:“母亲,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要你们庇护,如今,我长大了,更是经历了那次事情,便也懂了您与父亲的不易,还有四哥的辛苦。”
她拉过柳雪如的手,用食指在其掌心勾勒出一个字,而后目光坚定地说:“既为沈家女,便行沈家事!”
柳雪如吃惊地看着女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言语,沈念瑶的指尖还贴着她的掌心,传来温热的感觉,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瑶儿。”
她只叫了名字,便被女儿轻轻捂住了嘴。
只见沈念瑶微微摇头,声音轻的仿佛只有气音:“时机未到,不可妄动,母亲权当不知此事,也不要与任何人提及,包括父亲和两位哥哥。”
柳雪如点点头,她还想说什么,回神过来时,却见沈念瑶已经躺下。
她知道女儿的性情,今日必然不会问出什么了,只好先行离去,脑海中却始终浮现一个字。
仇。
这是女儿刚刚在她的掌心写下的一个字。
这世间之事繁多,唯一能被女儿认为是“仇”的事情,那便只有一件——四年前的“诸钦之乱”。
四年前,楚王联合平西王上奏,告发太子谋反,大凉有史以来最残酷的事情开始了。
太子认罪自尽,皇后自缢中宫,其母家林府满门尽灭,几百人无一活口,而与太子交情深厚的大臣公子们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株连,一时之间,京城血流成河。
丞相沈迁乃是重臣中的重臣,在当今皇帝登基前的夺嫡之战中力挽狂澜,助皇帝登上宝座,所以,在“诸钦之乱”中,皇帝开恩,只株连了沈家长子沈君浩,并未牵连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