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作春坐在沙发上,她的左边是伯娘肖琳和秦舟,对面是举着报纸正在看的二伯秦荣安。
肖琳坐的沙发对面是茶几,上面摆放着各种水果饮料,而她坐的沙发离茶几和他们都较远。
秦舟剥着瓜子,清脆的瓜子皮声音被电视剧里的人声削弱,肖琳看着电视剧吃着葡萄。
他们三人坐在那里其乐融融的情形印刻在温作春眼中让她不自觉垂头,这里其实没有她的存在。
他们忽视着她的存在,不理不睬,拿她当透明人。
电视机正播放着电视剧,温作春憋了许久的话也在这一刻说出来,“这学期学费还没交。”
此话一出,秦荣安的手顿住,拿下报纸看向肖琳,“不是让你取钱给她交学费吗?”
肖琳伸手在果盘里里翻了翻,找了颗漂亮的苹果削起来,话语温吞的对秦荣安说,“取了,小春先前不是还没回来吗。”
温作春面无表情的眨了眨眼,她长长的眼睫遮住神色,在不经意看了肖琳一眼后端正姿态,提醒肖琳:“伯娘,我现在回来了。”
秦舟瞪着温作春,他就是讨厌温作春这个地方,他们家又不欠她,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简直令人作呕。
温作春感受到这股满含怨怼的视线,眸子微微一抬,侧头看秦舟时颤了颤眼睫,而对方冷哼一声又不再看她,转而专心剥着瓜子。
“你们学校学费太贵了,而且你助听器也才换了新的,家里没什么钱,再等等。你不是还有奖学金吗?”肖琳并不是商量口吻,她说话语调不快,不仔细听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可温作春明显的听出里面的阴阳怪气与胜券在握。
温作春斩钉截铁的拒绝:“奖学金还没发,老师在催学费了。”
“小春,家里现在也不容易,你学校有贫困补助的吧?你也不小了,该为家里考虑考虑,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啥用,你弟现在才跟上学校学习进度,他的成绩很好,现在也在冲刺阶段。”
秦荣安一言不发,又举着报纸继续看。
肖琳见温作春看都不看她一眼,一直盯着秦荣安,脾气也上来了,把水果刀啪的放在茶几上,厉声厉气:“你盯着他干什么!现在是我在和你说话!”
温作春依旧不看肖琳,眸子一瞬不瞬盯着秦荣安,语气平淡,“我爸的赔偿款,给了你的。”
此话一出,一声不吭的秦荣安手不可控制的抖了抖,报纸也因为他的动作而轻微抗议,发出脆响。
温作春不记得自己妈妈长什么样,她有记忆以来只知道,爷爷奶奶已经去世,她是跟着爸爸长大的。
她爸爸做的是煤矿工作,平常不苟言笑,但她总感觉爸爸看上去不怎么喜欢她,也不怎么喜欢妈妈,因为他从来不提妈妈。
她从懂事以来学到的就是如何在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把自己养活,并且不要要求任何东西。
爸爸供她上学,也时常会和她发脾气,就比如她经常去找他,却看不见他的笑脸,得来的只有一顿臭骂。
爸爸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寄出去,温作春知道,那是寄给市里的二伯,爸爸在世唯一的亲人。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她并不算爸爸的亲人,因为爸爸没有给予她太多父爱,或许是因为妈妈的原因所以才不喜欢自己吧。
爸爸的钱绝大部分也都是寄出去,留下的钱需要一分掰成两分花。
她也很少能看见爸爸,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能看见他满身脏污的回来,回来后洗完澡就睡觉,不会和她多过交流。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煤矿塌陷,当时她在外场,受到波及,之后她进了医院,爸爸当场死亡。
出院后她就被接到了市里二伯家。煤矿老板告诉她,她未成年,赔偿款给了她二伯,她二伯也会供她上学直到毕业。
因为煤矿老板和爸爸关系好,所以在市里给她找了比较好的一所学校,让二伯照顾她以后的生活,后面因为其他的缘故她转学到七中。
二伯用那笔赔偿款买了房,买了车,这些温作春都是知道的。
所以他们有义务让她读书,并且支付学费。
“你爸的赔偿款早就没了,你这几年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我们来做开销?就你那个助听器,够你一学期的学费了。你现在提那赔偿款,都供你读书了,还要怎么样!”肖琳听到赔偿款瞬间就怒火中烧,语气拔尖态度极差。
“我算过的。”温作春轻抬眼睑,看着被踩到尾巴似的炸毛了的肖琳。
助听器这些年才换过一次,用的还是比较便宜的那款,像一学期学费的那款是最开始她出院的时候买的,都过去四年了还提。
肖琳没想到温作春这么精,气的她把水果刀一摔就要指着温作春破口大骂。
一旁坐着的秦荣安拦住肖琳,语气平稳:“把钱给她。”
“秦荣安你发什么疯?你儿子不用上补习班啦?生活费不用交,水电费这些也不管了?就给这白眼狼钱,凭什么!这些年我也没有短过她的吃穿,一次学费晚交就让她原形毕露,跟她不争气病死的妈一样。还有她爸,他们一家简直就是瘟神!现在还给我们家送一个小瘟神,一言不合就提赔偿款,她爸本来就该死!”
温作春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唇角试图往上勾,却失败的弯下。
她这么多年就说了一次,到肖琳嘴里就好像她罪大恶极似的。
刚来这里的时候,肖琳的态度很好,或许是因为那笔巨额的赔偿款让他们摆脱了贫困的现状,还清了欠款,所以看着赔偿款的薄面上虚与委蛇。
现在生活稳定,肖琳女士的耐心也消磨殆尽,不想再对她温和也实属正常。
温作春把手放在腿上,她就算是坐也坐的笔直端正。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哗哗啦啦敲打着玻璃窗,就算房间里女人尖酸刻薄的高音也没能制止这寒意袭人的雨声,二者一结合竟然无端生出几分惧感。
“你们说过要抚养我的。”温作春顶着肖琳的谩骂,依旧淡淡的开口,只不过这一次,她的话语夹杂着轻微颤意。
“抚养?我们只说抚养你到成年,你马上就成年了。温作春,你弟才初中,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你能不能懂点事!”肖琳尖声刻毒的话形成股巨浪不要命的袭向温作春。
肖琳那些话让温作春难免是想要笑的,“我也才高中,马上就高三了。”
“温作春!你别给脸不要脸,跟着你妈姓的杂种,说到底你是不是秦家的还难说。”肖琳一拍茶几那架势恨不得冲过去给温作春一巴掌似的。
温作春紧咬着下唇,她不姓秦,是不是秦家的种,跟他们拿了她爸的补偿款不按照约定抚养她有冲突吗?
爸爸从小就跟她说,只有好好读书才有出路,她必须读书,读到爸爸说的那个出路为止。
“那你们也得给我钱上学。”温作春避开肖琳的谩骂,挑住重点。
“温作春!”肖琳此刻完全没有贤惠的样子,俨然成了斤斤计较的泼妇,她咬着牙叫出温作春的名字,气急败坏。
秦荣安又恢复沉默,倒是秦舟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扔,瞪着温作春刚准备发怒就被秦荣安呵住。
“秦舟,你作业写了?”
被点名的秦舟站起身,走的时候骂了温作春一句“真不要脸”便走进屋关上门。
“温作春,我没有不让你上学,但是你也知道现在我们家里的条件。”肖琳见秦舟回屋,也稳了稳情绪,坐下来好言相劝的对温作春讲。
温作春掀起眼皮,瞧了肖琳一眼,用余光瞥向秦荣安,发现这人依旧举着报纸看,仿佛刚才警告秦舟的人并不是他似的。
见此情形,温作春心里十分了然。
“你们答应过抚养我的。”
温作春一字一句都在提醒着秦荣安,他们现在的生活是怎么来的。
而温作春的话让肖琳不得不一次次撕下伪善的面具,温作春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会说话。
说的是“别装了,我都知道。”
“小春,是伯娘语气不好,这两年家里确实是很难,你就听伯娘一次行吗?申请贫困补助也挺好的。”
看着肖琳故作和善,温作春心中百感交集。
她对肖琳并没有什么感情,如果说有,大概是刚来的时候。
只不过温情存的不多就让她认清现实,她始终是个外人,他们才是一家人。
当他们把那笔钱花出去后,她就失去了价值。
“伯娘,我没有能申请贫困补助的证明,我有人抚养,你们也并不贫穷。”温作春的话就像是刺,扎在秦荣安的心上。
清明时他去看过温作春爸爸,这个和他联系甚少,唯有单方面接收钱款的时候才能看见他的名字。
在他去之前,墓前放着一枝花,不用想也知道是温作春来过。
秦荣安那天坐在墓前说了很多话,却都是抱怨。
现在想起来,愧疚更深,而肖琳还在和温作春吵,这一次学费她还是想留下来给秦舟补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