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朕的允许皇姐就擅自出长信宫,恐怕于理不合。”
陆衍低着头批奏折,陆清越没搭他的腔,将门板嘭的一声关上,坐立在他对面:“放了何北陌。”
“一大早就和朕说这个,皇姐不觉得太唐突了吗?”
“陆衍,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
“既然皇姐要把话说清楚,那朕也不装了。”
陆衍放下手中的毛笔,表情恭敬动作却很不屑地给她倒了杯茶,“皇姐准备用什么来换?”
“用这个换何北陌和顾清寒。”
令牌被她扔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陆衍瞥她一眼,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令牌可只能换一个人活。”
“顾清寒对你来说已经不再有威胁了,你何必再置她于险境!”
“可朕就是看不惯她,朕也想让皇姐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陆清越拍着桌子站起来,蹙着眉头冲他喊:“那你还想让我怎么办?我这条贱命也给你好不好!”
“好啊!”
陆衍站起身与她四目相对,脸上神情恶劣,“皇姐只要把命留在这儿,我就不再追究她们二人。”
她没回答,只是紧紧地盯着对方,屋内气氛焦灼,终是她先认输:“我要你发誓,我死后,你绝不再追究她们二人,否则就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好。”
他懒洋洋地伸起三根食指起誓,“我陆衍如若再追究何北陌和顾清寒,我就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话还没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吩咐太监去拟旨准备鸩酒,不过一刻钟,太监就拿着圣旨进入养心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陆清越牝鸡司晨越俎代庖,有违妇道祸乱朝纲;秉圣意特赐鸩酒一杯,钦此。”
“臣,谢主隆恩。”
陆清越仰头接过圣旨,黄金制的酒杯静静地摆在桌上,看见她接旨一旁的太监就要把酒杯递给她。
“慢着。”
她伸出手示意他们不要动,转头看向高位上的男人,“我还想给顾清寒写封信,不知陛下可否准许?”
“将死之人的愿望,朕怎么会拒绝呢?真没想到,皇姐这样的人还有感情啊。”
她没有理会陆衍的冷嘲热讽,拿起毛笔思索许久,竟一时不知道写些什么。
半晌,潦草的字迹洋洋洒洒写了满页,陆清越不紧不慢地把信塞进信封中,又绞下一缕头发放入荷包里,一同搁在桌子上。
“还劳烦皇弟待我死后将信和荷包放在长信宫,到时候自然会有我的人取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旁,举起手中精致的酒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臣祝陛下亲人在侧,美人入怀,江山——”
她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笑:“倾颓。”
烈酒入喉,她被呛得咳嗽,捂着嘴又咳了几声,她又笑语盈盈地看向他:“皇弟不妨猜猜,我给你的令牌,是真的还是假的?”
“铁做的,陆清越,你敢骗我!”
陆衍咒骂她的话已听不清,他冲上来抓陆清越的肩膀,却直接把她推倒在地。
头脑中的思绪越来越乱,喉头似乎涌出了一口血,又似乎没有?
她已无暇顾及了。
她只觉得今日的雪更大了些,冷得要将她冻死。
明明是假死,为什么比真死还痛苦?
顾清寒,何北陌,何瑜,还有她那个从未关心过她的父皇都浮现在她面前。
最喜欢冬日的人,最后死在了冬日。
地上的人渐渐没了生息,却听见陆衍开口:
“去把她扔进乱葬岗喂狗,她这个贱人,怎么配入皇陵?”
“那顾清寒与何北陌,您还找吗?”
一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问他,却得到他不屑的答案:
“当然找,那誓言不过是说给她听的,天若有道,怎么之前没劈死她?”
不日后。
顾清寒坐在舍内看书,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不自觉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崔娘那张哭花了的脸:“崔娘,怎么了?”
“长公主她——薨了!”
听见这个消息的顾清寒愣了一瞬,脑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巨大的悲伤冲击而来,眼泪反而没有落下,脑海中一直充斥着陆清越的身影,她只有一个想法——她那么要强的人,怎么会死呢?
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桌面,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
她想擦去眼泪,可是眼泪却越擦越多,她不再管眼泪,转而看向崔娘,语气是出奇的平静:“陛下为何要杀她?又是以什么名义杀的?”
“陛下对公主积怨已久,此次有了机会,自然是新胀旧账一起算,把她处死了。”
“那她的尸体呢!是葬在皇陵,还是葬在北疆?”
顾清寒此时的情绪终于有些波澜,却得到一个令人绝望的回答:“陛下说公主德行有失,不配葬进皇陵,被扔进乱葬岗喂狗了!”
乱葬岗喂狗了?
她没有动,只是麻木地站在桌前流眼泪,两眼无神,良久才开口,喃喃自语着:“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没有我,她就不会死了……”
“殿下可不能这样说啊!”
崔娘跪倒在她脚边,流着泪抓她的衣袖,“现在公主已去,您若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您叫我如何和公主交代啊!”
顾清寒依旧木着流泪,直到听见陆清越给她留了信和荷包,才勉强回过神。
打开荷包,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上次何北陌生辰欠你的荷包,我可还你喽,别说我不讲信用。”
纸条末端还画着一个可爱的小狐狸,完全不像是将死之人写出来的。
紧接着打开信封,那潦草又极具标识符的字体立马浮现在她面前:
“姐姐: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我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我爱你,可我不希望你为我守寡。
我衷心希望你,能够在余生,遇到比我更优秀,更成熟的爱人。
现在奸臣当道,时局混乱,正是登基好时机。
我是生性残忍,却也不忍看这天下黎民百姓受苦。
我就是因为女子身份,才会被世人诟病,希望我在九泉之下,还能看见女子地位提高,参加科举,为国效力。
京城中的世家贵族我大多都为你准备好了接应,你一声令下,便可造反。”
将信纸翻到背面,上面只写着六个大字:“勿思,勿念,勿忘。”
崔娘不知道何时出去了,只留她一人在屋里,食盒掉落在地的声音响起——郑晚棠。
“师娘……”
顾清寒低声喊她,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沙哑,鼻头一酸,又滚下泪来。
“斯人已逝,节哀吧。”
郑晚棠也落了几滴泪,可毕竟是见识过风浪的人,那几滴泪又很快被拭去,怀抱着她,二人都没有说话。
“师娘是来给徒儿送饭的?”
顾清寒率先开口,坐在她身侧,低着声问她。
“是,你师傅见你最近情绪好不容易缓过来,说是不想打扰你,单独给你送饭。”
“徒儿没事,我们与师傅一起吃吧。”
饭桌上三人无一人开口,陆清越的死于她们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萧云早就想到陆清越在宫中不会有个好结局,可却没想到这天来的那么快。
“你手底下有多少兵?”
“二十万,清越为我在京中准备好了接应,我自然不能浪费她的一片苦心。”
萧云给她夹了一块肉,又问道:“那你准备何时启程?”
“明日。”